勐朗入冬后的夜,总带着一股刺骨的冷。
界河边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第二天清晨,老陈出门倒水,一脚踩下去,冰面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那一刻,整个竹竿巷安静得不像话。
连平日里趴在墙角晒太阳的野狗,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夹着尾巴缩回了屋檐底下。
巡逻队的手电光从巷口扫过,晃眼的白光落在青砖墙上,却莫名显得比往常暗了几分。
这一夜,陆望南知道,自己该走了。
缉毒大队办公室里,他坐了一整个下午。
该交接的资料,一份份整理归档。
该销毁的东西,一页页烧成灰。
那些不能留下的痕迹,他亲手处理干净,像是在一点点抹掉自己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桌角放着父亲留下的旧警棍。
他拿起来,用布擦了一遍。
又擦了一遍。
直到那根老旧的木柄重新泛起温润的光泽,他才停下动作。
这根警棍陪了父亲半辈子。
现在,也该陪他走最后一段路了。
黄昏时分。
陆望南骑上那辆没有牌照的旧摩托,最后一次穿过勐朗镇的街道。
街边的小摊已经收了。
熟悉的老店关了门。
那些曾经每天经过的地方,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老宅的灯已经熄了。
他把摩托停在巷口,没有进去。
只是隔着院墙,安静地看着那栋住了十几年的房子。
很久以后,他才翻过那堵矮墙。
这个动作,他小时候做过无数次。
墙角哪里有裂缝,哪块砖可以落脚,他闭着眼都知道。
可今天,他翻得特别慢。
像是害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推开房门时,门轴依旧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陆望南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足足等了十几秒。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没有醒。
陆向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睡觉不老实,被子踢到一边,整个人蜷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乱糟糟的脑袋。
床头还摆着那只铁皮青蛙。
旁边是那个旧得掉漆的变形金刚文具盒。
青蛙早就拧不响了。
文具盒上的图案,也被岁月磨得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可陆向阳一直没舍得丢。
借着窗外的月光,陆望南看着弟弟。
比起上次回来,这小子又瘦了。
脸上的少年气少了些,多了几分硬撑出来的倔强。
睡梦里,他的眉头依旧皱着。
不知道是不是又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陆望南慢慢伸出手。
手指停在弟弟头发上方。
他想摸一下。
像小时候那样。
可最后,他还是收了回来。
不是怕吵醒陆向阳。
而是怕自己一旦听到弟弟喊一声“哥”,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这些日子在缉毒队的补贴,还有帮老陈看店攒下的钱。
不算多。
但足够陆向阳在警校里吃几顿好的。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塞进枕头下面。
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随后,他又拿出一张纸条。
那是从南记柜台上撕下来的便签。
上面只有三个字。
别找我。
简单到残忍。
他把纸条放在枕边,用那只铁皮青蛙压住一角。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
陆望南看着弟弟熟睡的脸,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向阳。
哥走了。
不是不要你。
是去替爸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转身。
关门。
翻墙。
发动摩托。
离开。
整个过程,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