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阳是在天刚亮的时候坐起来的。
准确来说,他不是睡醒的。
他是一夜没睡,硬熬到了天亮。
黑暗里,他睁着眼躺在床上,听了一整晚的声音。
院墙外,摩托车发动的轰鸣声由近到远;巷口碎石路上,轮胎碾过地面的颠簸声;还有那一阵很轻的沙沙声——是哥哥翻墙离开时,衣角擦过芒果树叶留下的动静。
最后,他甚至听见了那三秒。
摩托骑到巷子尽头时,哥哥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他整晚都醒着,根本不会察觉。
那三秒里,陆向阳几乎要冲出去。
他想拉住哥哥,想抓着他的衣服问一句:“你到底要去哪?”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出去,只要喊住他哥,陆望南一定会留下。
但哥哥既然选择在天亮前一个人离开,就说明这条路,他必须自己走。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房间,落在床头。
那里压着一张纸条。
一只铁皮青蛙压在上面。
纸条只有三个字。
别找我。
陆向阳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是哥哥的字。
歪歪扭扭,没什么规矩。
尤其那个“找”字,最后一笔故意往上一挑,像一根小钩子。
和他哥一样。
做什么事都吊儿郎当,连离开都要留下这么一句让人生气的话。
陆向阳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然后,他伸手摸向枕头下面。
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是一叠钱。
有整齐的百元钞,也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面额从十块到五块都有。
全部被仔细整理过。
像是有人坐在那里,一张一张数了很久。
陆向阳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愤怒。
“你什么意思……”
他低声骂了一句。
把所有钱留下,然后一句话不说就走。
他哥这是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砰!”
信封被狠狠摔在床上。
陆向阳光着脚冲出了房间。
客厅没人。
厨房没人。
院子里的芒果树下,也没人。
石桌上只剩下一壶凉透的茶,两个倒扣的搪瓷碗。
那是昨晚他们喝茶留下的。
陆向阳冲出院门。
冰凉的青石板贴在脚底,寒意一路往上钻。
他顾不上疼。
巷子口,隔壁傣族阿婆正坐在那里择菜。
看到他光着脚跑出来,老人愣了一下。
“向阳?”
“阿婆,我哥呢?”
陆向阳声音发紧。
“你看到我哥了吗?”
阿婆看着他,叹了口气。
“走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走的。”
“背了个包,骑着那辆破摩托往镇外去了。”
老人停了一下,又笑了一声。
“我喊了他一句。”
“他回头冲我笑。”
“那个笑啊,跟他小时候偷我家芒果,被我抓住时候一模一样。”
“鬼精鬼精的。”
陆向阳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阿婆看着他,轻声问:
“他没告诉你?”
陆向阳没有回答。
他转身冲回屋里。
拿起手机。
拨号。
电话接通前,他甚至还抱着一点希望。
可下一秒。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陆向阳愣住。
他重新拨了一遍。
还是空号。
第三遍。
依旧如此。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
他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哥哥留下的痕迹。
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
父亲穿着警服,表情严肃,像是在看着他们兄弟两个。
玄关处摆着哥哥的拖鞋。
一只朝前,一只歪在旁边。
这是他哥永远改不了的小习惯。
厨房里,还有昨天剩下的紫菜蛋花汤。
哥哥走之前煮好的。
怕他醒来以后没人管。
钱留下了。
房子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