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明月高升。
司空冀沐浴后,在亭中焚香,面前摆着一只古琴。
他端坐于古琴前,指尖轻拨,初时琴音如泉声汩汩,又如残阳照雪,似乎带着对故人的追忆,忽然,他指尖一变,琴声隐约有金石之音,带着难以控制的杀伐之气。
这是一曲《别歌》,相传是李陵为送别苏武时所作的离别之歌。
他为高越在送别。
虞雪蝉起初坐在院中看书,听到琴音有些惊讶,不由得放下书,静静地聆听。
这琴声初时伤感,弹到后半段又带着愤懑,让人感觉抚琴者心中的不甘就快要溢出来了,情不自禁地便产生一种悲壮的感觉。
是司空冀在弹琴吗?
可是,他明明得胜归来了,为何琴音中有这么多的郁结呢?
田儿也听得有些痴迷,不自觉道:“女郎,这琴音真好听,田儿以前在深宫中,只听过妃子们的琴音,皆是娇柔婉转,如江南莺燕一般,可这琴音却让人想起了诗中所写的‘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归。俛仰内伤心,泪下不可挥。(1)’”
“也不知司空冀发生了什么。”虞雪蝉嘟哝了一声。
“要田儿去打听一下吗?”田儿试探着问道。
雪蝉继续将书打开,托着腮有些闷闷的:“不用了,他发生了什么,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都过去了半月,女郎还在生大王的气么?”
“我怎么敢生他的气?”虞雪蝉只觉得好笑,连带着语气也有三分讥诮,“他是高高在上的大王,如今打了胜仗风光无限,谁见到他都会卑躬屈膝吧。”
田儿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便不再多言了。
*
翌日。
田儿抱着几只瓜果回来,虞雪蝉在院中跳舞。
她虽然很久没跳了,但跳舞这件事早就刻在了她的基因里,她学的是古典舞,基本功还在,田儿啧啧赞叹,直说她跳得真好看。
“女郎,今天早上婢子去浣衣,一同洒扫的婢女还给了我这些瓜果呢,女郎要尝尝吗?”
虞雪蝉道:“你吃吧。”
田儿咬了一口瓜果,道:“女郎,虽然您没让田儿打听,可是洒扫的婢女却告诉我,原来大王与刘岷一战虽然得胜,可是他从小长到大的一个兄弟为了护住大王在乱军之中身亡了,死状很是惨烈。”
虞雪蝉蹙起眉头,原著中寥寥几笔带过的一场战争,原来也会流血牺牲,甚至让他失去亲近的兄弟吗?
“大王的心情很不好,今日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虞雪蝉心想,历史是血泪写成的,江山亦是由白骨堆成的。
狗皇帝刘琮在位的时候,曾养了两只猛虎,为了取乐,将奴隶们赶入了虎圈,看着老虎吃人,他竟怡然自乐,而他的江山也被自己残忍的统治而倾覆了。
如今天下大乱,兵戈四起,以后恐怕会有越来越多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怪不得别人说宁当太平犬,莫做乱世人。
“女郎,您在想什么?”田儿见虞雪蝉在发呆,忍不住问道。
“没……没什么。”虞雪蝉回过神来。
这半月来,她摸清了此地的物价,又打探了各方局势,还将那块金饼换成了散碎的银钱。
田儿提议道:“今日展先生有事不过来,雒阳城里有早市,女郎何不去转转,就当做透气了?”
雪蝉有些犹豫,田儿却抓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女郎已经闷在这偏院半月了,就算是蘑菇都要发霉了。”
雪蝉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蛋,“好吧,就当不辜负这美好的春光了。”
*
启奴到司空冀书房时,他正在看兵书。
她不来看他,他也不去看她,虽然原因不同,可他们却很有默契地保持了距离。
斑驳的日光落在了澄净的墙壁上,窗户大开,一抬头就能看到湛蓝的天际。
“大王,查到了,射杀高越的人名叫吕曼,他是樊骁的手下,当时有几个我军的士兵鬼鬼祟祟地出了军营,不知是不是他们搞的鬼。”启奴禀报道。
“继续跟紧他们,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敬诺。”
启奴道:“还有一件事,兄弟们抓了几个匈奴的探子,他们经过严刑拷打后,刚刚吐了出来,今日他们的同伙会在城中集市图谋不轨。”
“宵小鼠辈,有何可怕?往城中集市派兵,护卫百姓周全。”司空冀不动如山,背影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只是……属下听说虞女也去了那集市。”启奴抠了抠后脑勺,“她没带护卫,只带了婢女田儿。”
“你说什么?”司空冀放下兵书,抬头,眼中似有一股冷气。
“大王这是……”
“去集市。”司空冀冷声道。
*
虞雪蝉戴着帷帽,穿着民间女子的衣裙去了集市。
她还是第一次逛雒阳的集市,里面的东西很多,眼花缭乱。在兵变之后,司空冀竟这么快就将雒阳城恢复了秩序,倒真有些治理城邦的手段。
虞雪蝉脚步停驻在一卖面具的摊子前,摊上挂了各式各样的面具,虞雪蝉一眼就看中了一做工精巧的银色面具,她很爽快地买了下来,将帷幔递给田儿。
“女郎,刚才街上有人卖糖葫芦,田儿去给女郎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