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头高的书摞在案桌上,游邵挑着灯,从黄昏看至深夜。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只能从其中寥寥几张星宿插图能看出来是有关天象的。
凭借着以刷短视频的稀碎天文知识,他大概能看出北斗七星、以及最扎眼的木星、金星点位。
至于其他密密麻麻的星移斗转,完全两眼一抹黑,半个门道都摸不着。
不行,绝不能再做一个文盲了。
这样下去,别说苟住,怕是过几日就得被扫地出门。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出府,一次性购齐识字书籍,顺便找找原身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材料,最不济也可以请个外援,恶补知识,让他不至于露馅太早。
但这条道,也不好走。
游邵痛苦地闭上眼睛。
一是他没有合理的理由出府,跪进来容易,出去难。
府里戒备森严,偷偷溜出去更是不可能。
就算他能溜出去,怕是再没机会进入府门了。
二是他现在树敌不少,一个人出去十有八九遭遇不测,性命危在旦夕。
思来想去,他只想到一个方法:借着探望家人的由头归家一趟,最好还能哄骗国师公派几个护卫侍从随行。
思至此,两行清泪率先流下。
他捂着胸口叩问:老己,你真的很会做梦啊!这是能真实落地的方法吗?
尤其是他这几日发现,自己越在国师面前晃越是遭厌弃。
别人刷存在感都是涨好感值,他这个肚子力没货的草包完全是在刷厌恶值啊。
游邵发出痛苦的嘶鸣,一双云衫薄袖都让他泪水擦湿了。
哭得晕了,他双指蘸着案前的盐开始吮吸,心情才平静些。
算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他现在能拿的出手的,也只有绝对的忠心了。
古代人都重视孝道,他恳请回家探望母亲,总算是正经理由吧。
自己到时候穿得破旧些,姿态再做低些,多打点感情牌总能维护点那岌岌可危的好感度吧。
翌日天还没亮,游邵站定在塌前,给自己绑了一层紧身束缚,同时又在腿上缠了几层腿布。
今日不知又要跪多久,他本就容易心律失常,绑布能减少下肢血液淤积,帮助回心血量。
冷水敷脸,他拒绝了丫鬟要帮他装扮的动作,一支素钗简单把头发束起。
穿了一身朴素衣衫,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松松垮垮搭在他过瘦的病体上,更显几分单薄心酸。
走了几步,胸口的束布让他难以呼吸,但是也有一种有力的支撑感。
就这样吧。
没先去寻海定公,转而挽起袖子,来到小厨房。
俗话说,吃人手短,他今日便要用尽手段讨好,就算没达到目的,也得让国师看到他的诚意。
厨房守灶的丫鬟见他来了,忙垂手行礼:“游公子可是要提前用膳。”
游邵轻轻摆手:“库房可有茯苓、干山药、芡实?”
丫鬟应声:“府中有的,游公子若需要,小人这就去库房支取。”
游邵皱着细眉,努力思索菜谱上糕点的配比:“对了,再拿些糯米粉和麦芽糖。”
丫鬟办事利落,不多时便把物料备齐。
游邵将干料放进捣臼中,捣了一会便体虚气喘,微红脸上一层薄汗。
丫鬟很有眼力见接过去:“游公子可是要制糕点?只需将方子告诉小人即可,何须您亲手劳累。”
游邵本来想亲手制作以示诚意,但是身体实在不允许。
便在一边指导丫鬟打磨药粉、揉面蒸制。
半刻钟,糕块蒸好放凉,切成方块大小,一道茯苓山药芡实糕就成型了。
游邵从前就没尝过药膳,现在也没胃口品尝,只想着加了药材,总归是滋补的。
将糕体盛在白瓷小盘中,再放入素雅古朴食盒,他跨在手腕上,小步疾走。
这几日,他已经摸清了海定公的每日日程,这个时间,正是下早朝的空挡,他准备在对方必经之路上来一场偶遇。
行至两侧木架爬满白木香的行道,细碎白花垂落如雪,晨风吹来,暗香浮动。
游邵远远就瞟见那抹扎眼的玄色卷龙纹朝服,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忐忑,快步迎上去。
人未到,温润恳切的声音先至:“海定公,晚生见盛夏酷暑难耐,公爷整日久坐书房批阅卷宗,劳心费神,心神损耗,特意制作药膳糕点,呈来滋补身体。”
海定公停步,负手立在花木之下,天未全亮,层层白木香枝叶阴影落满他周身,厚重朝服铺开一抹浓重的阴影。
眉眼隐在暗处,看不见喜怒。
游邵拎着食盒的身子颤了颤,还是压抑着恐惧极力靠近了一米,端端地跪下了。
很好,膝盖没有很痛,裹布还是有用。
海定公启口,低沉平淡:“你倒是精力充足。”
啥意思,阴阳他不做正经事吗?
游邵哪敢反驳,一味拍马屁:“心系公爷康健,本就是晚生分内职责。”
头伏得更低了,不敢抬眼对视。
海定公未回话,径直带着侍卫从他身侧走过。
游邵咬紧下唇,厚脸皮跟在后面。
深度贯彻一个哑巴领导需要一个赶不走的下属。
海定公步伐阔大,一路行至一处僻静书房,游邵摇摇晃晃,三步一喘,总是没跟丢,顺利在侍卫关门前挤了进去。
还没等他站定,豆大的汗珠先滴在了木地板上,啪嗒一声。
整间书房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细密的喘息声。
游邵想自己必然是狼狈的,但是已经走了进来,就没有退缩的机会了:“海定公心系社稷万民,日夜操劳不休。晚生懂些药膳之理,以茯苓、山药、芡实为引,调配成糕点,夏日食用最是健脾安神,请公爷品尝。”
强买强卖,将食盒轻轻搁在案侧,垂首躬身在下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