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定公一身朝服高坐太师椅,手中拿着一卷书册,没说吃也没说不吃,只是由着他放下,抬眸,淡淡出声:“前日自取这两册篆文典籍,读得如何?”
游邵心底一紧,感觉自己身上压了千斤坠。
不是,怎么还有考察课业这道关卡。
他完全没有准备啊!
啊啊啊啊啊!
心中在尖叫,面上半点不露,立刻摆出刻苦钻研的模样:“回公爷,晚生归来便日夜翻看,几乎废寝忘食,只求吃透书中星象祭礼之道,也好为国祀出力。”
海定公指尖轻点书页:“那便说说,《天官古篆秘要》首卷所载星变之理。”
妈呀,原来那本书是叫这名字……
妈呀,原来书里的文字是篆文啊……
游邵脑子飞速空转,只能把自己以前短视频学来的现代粗浅天文知识往上硬套。
“星变之理……”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强装沉稳,“晚生浅见,天体运转自有恒定规律。譬如木星绕行周天一轮约十二载,恰好与十二地支对应,古人以此纪年,便是顺应天道轮回。金星分两象,黎明现于东方谓之启明,黄昏落于西方唤作长庚,本是同一星体,不过运行方位有别,故而名称不同。”
这在国师面前,无异于在讲一分钟有六十秒……
但是游邵真的没招了,只能继续编:“至于星变异象,譬如荧惑守心,不过是火星运行至心宿方位,视觉上看似停滞不动,实则星体从未停止运转,不过是相对位移带来的错觉——”
东拉西扯一通恒星行星、天体运转的说辞,胡乱解释星轨偏移,全然抛开书中古法天官分野的论调。
一席话说完,书房内寂静无声。
噗通一声,游邵先乖乖跪下了,他自然知自己是处处疏漏。
基本功不硬,只能靠态度弥补,半真半假解释:“书中篆文晦涩,晚生学术浅薄,还未完全研究透彻,只能勉强以今论古,结合现世天象推演,以盼能有些实效。”
海定公并未回答,捻起一枚茯苓山药芡实糕放入口中。
游邵心情更加紧张了,现在想来,他应该早点问问仆人国师的口味,好对症下药。
要是不好吃自己岂不是罪过更大了。
片刻,清冷话语砸落,毫不留情直击要害:“才学疏浅,倒是格外擅长讨巧逢迎。”
一听这话,游邵不自觉咬紧嘴唇,暗骂自己真的蠢,只想着讨好,差点忘记了这古代人都讲究君子不入庖厨的。
自己从进府到现在做的事情,应该和君子半点不沾。
但还是要争取,游邵撑起本就清减的身子,眸光水润,声音凄凄:“海定公教诲字字真切,晚生记下来,往后定潜心阅读典籍,早日真正为公爷分忧。”
不等海定公发难,游邵连忙调转话头,神色刻意染上几分忧心忡忡的凄楚:“公爷,晚生另有一事冒昧恳请。晚生家中寒苦,家父早逝,只剩家母独力抚育三个幼弟,日常吃穿用度处处拮据。晚生久居府中,久未归家,心中实在挂念母亲。斗胆求公爷开恩,准许晚生抽空回去探望一回。”
一旁侍卫上前,取巾为海定公擦去指上糕粉,座上之人斜倚座椅,一手撑着头,墨发一丝不苟的束起,鬓角不见碎发,眉目冷峻,神色仍是雪一般的空,让人捉摸不透。
宽大袖服搭在椅靠上,隐绣在上的星宿尽数铺开,更显威严。
那双亘古无波的深眸打在下方人身上,审视的重量更沉几分。
游邵嘴唇咬得更加惨白,却不敢显露慌乱。
片刻,海定公淡然出声:“念你有孝心,本公允了。”
开始翻阅手中卷宗。
允了入耳,游邵立马叩头感谢,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紧绷的背脊都松了。
他厚着脸皮顺势索求:“家中境况窘迫,可否求公爷酌情赏下十余两银钱,让晚生带回去贴补家用。”
他现在是一文没有,原身家中看起来也是入不敷支,能求些钱财更是好的。
然后他听到上方传来低沉浅淡的笑声。
游邵面色白了几分,他也觉得自己可笑,但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诚恳说道:“公爷是晚生认准的明主,晚生已决心追随公爷一生,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只求公爷看在晚生一片忠心之上,格外开恩。”
海定公薄唇微抿,不疾不徐定下规矩:“归家探望尚可应允,不必每月十余两,此后按府中侧室份例,每月给你十八两月银。准许你每月归家一次,当日往返,不可在外留宿。每次出行拨两名护卫、一名侍从随行,护你周全,如此可行?”
游邵虽不善于处理大段语言输出,但是很快抓住关键词。
十八两,比自己索要还多八两,他是了解过府中丫鬟的例银的,三月才结一两。
十八两一个月,已够寻常百姓安稳度日半年。
还附赠专人随行护送,每月固定能回家一次,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在府中的身份终于得到了认可?
至于府中侧室究竟是什么职位,待他下去以后慢慢查清。
太好了!自己真的成功了!
游邵喜上眉梢,毫不遮掩,精致眉眼弯弯,如重瓣蔷薇层层盛放,脸上血色慢慢恢复,立刻深深叩首:“晚生多谢公爷体恤恩德!”
目的已成,游邵就打算走了,起身躬身道:“公爷还要伏案操劳,晚生不便继续叨扰,晚生先告退。”
海定公端坐桌案,宽大衣袖挽至小臂,腕骨在执笔间流转顿挫,遒劲运笔批阅卷宗。
并没动作,只是漫不经心加一句:“食盒提去,往后不必再做。”
游邵脸顿时又红又白,看来是不合胃口了。
怯懦应声:“晚生知晓了。”
迈着细碎步伐,把案桌上的食盒又提在了手里,见国师定心处理卷宗,才慢悠悠晃出了书房。
一路走到一处梧桐树树荫下,折腾了大半天,游邵正好饿了。
索性打开食盒盖子,心想:呵呵,你不吃我吃。
拿起一枚糕点塞入口中。
然后瞬间苦闭气了,不是,怎么这么苦,又黏又苦,比吃药都恶心。
他只想着不甜是甜品最高评价,所以少放了麦芽糖,完全没想到成品会这么苦啊。
怪不得国师不让他再做,原来如此难吃。
没被当场羁押冠上投毒的罪名,完全是国师发善啊。
今天他是真的是全做错了……
虽然结果是好的。
游邵皱着眉把喉咙里哽着的糕点咽下,把食盒盖严实了。
心想:下次必然不能再如此鲁莽了,等归家找些线索,一定要从长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