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邵起身拱手回礼,语气谦和:“今日劳烦先生移步此处授课,费心了。”
礼仪教习微微颔首,走到案前站定,开始今日授课。
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礼仪从不是摆好看姿态,内里藏着尊卑次序、处世藏拙之道,京中世家往来交际,全凭分寸二字立身,差一分,便是失仪。”
两位学生规规矩矩站定在案桌前,躬身回答:“学生知晓了。”
教习目光扫过满架样衣,缓缓开口:“今日托游公子的福,能备齐各式宴礼服制以供观摩,老朽便先从正式筵席的称谓、揖礼次序讲起,稍后再细看架上衣物,实物对照,才好牢记于心。”
说罢落座在椅子上,打开教案,细细讲解起来。
两位学生也端坐在案前,拿起手边毛笔记课。
只是游穆清眼神频频乱撇,心思全然不在学习中。
游邵斜倚椅上,手边清茶飘着淡淡烟气。
他端着一副早就懂了,纯粹来凑个热闹的闲适神色,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顺势慈祥地扫视过两位胞弟,一脸长兄如母的好大哥形象。
实际脑子已经彻底和外界隔绝起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去理解那古朽语言。
礼仪教习先开讲称谓礼制,目光直直落在两位学生身上:“京中筵席称谓自有定规,宗室、三公、侯伯、在朝朝臣、世家平辈、晚辈,私下小聚与正式大宴叫法各有区分,不可混淆。若是偶遇不清楚对方品阶,不必强行攀称,以‘大人’二字模糊相称,最是稳妥不出错。”
游邵端起茶杯,轻轻点头,不错,就这样定了,见到人都叫大人。
谈及攀附的忌讳,教习语调骤然沉厉,眉头紧紧拧作一团,目光威严地扫过身侧两名少年,沉声告诫:“你二人如今尚无功名在身,往后外出赴宴应酬,切不可随口称朝中重臣世伯、世叔。自身无爵无禄却刻意攀附权贵长辈,轻了要落个投机钻营的名声,重了更是有碍日后前程。君子立身最忌流言缠身,这话务必牢牢记在心里。”
游穆清提笔的手顿住,脸上立马燃起一抹恼怒的羞红——“无功无爵却刻意攀附”,这词换一个说法,外头说的可比这难听十倍。
握笔的指节泛白,喉头堵着一句话,几次顶到牙关又被他咬回去,胸膛剧烈起伏。
游文清迅速扫视一圈两位哥哥之间的神色,深怕两人在教习面前闹起来,准备随时调和气氛。
游邵却是毫无知觉,只是浅饮茶水,姿态颇为惬意。
他已经打算统一称呼,心中压力骤减,思想开始惯性的神游起来。
啊,这蓝天正蓝,啊,那云朵动得真快,不知今晚会不会刮风。
手也摸上了蜜饯,放进嘴里嚼,别说真别说,虽然味觉早已失灵,在课堂上吃东西也让他品味出一丝甜蜜,于是眉眼也带了丝丝不自觉的喜色。
这落在游穆清眼里,越显得没脸没皮,不知廉耻。
哥哥怎能如此心安理得……怎么能!
于是那张朗眉星目的脸怒得更红了,脑中全是外面人的流言蜚语,再也静不下心。
教习又续着讲了几段筵席称谓的区分规矩,余光瞥见穆清眼神飘散,分明心思半点没落在课业上,当即沉声开口当场抽查游穆清:“穆清,方才老朽所言,世家子弟遇见无交情的当朝一品,该如何相称,又该行何等礼数?细细说来。”
游邵见教习课堂提问,也惯性身子一抖,竖起耳朵细细听。
正好能学一点是一点。
游穆清骤然被点到名字,眼神慌乱躲闪,他分明没学进心里,自然也不知道答案,迟疑半晌才含糊开口:“应…… 应当拱手行礼,称呼一声大人。”
游邵听了这话,差点在心中笑死,暗嘲一个秀才怎么和我文盲一套敷衍模式。
脸上马上转为看戏的神情,眼睛玩味地眨呀眨。
教习眉峰压得更紧,声音一下提了起来:“仅此而已?品级有别,揖礼深浅、私下与公宴的称谓区分,一概不提?”
游穆清喉间发紧,憋了半天也挤不出半句,只能讷讷垂头。
礼仪教习面色一沉,想要出声严厉训斥,末了又长叹一声,目光扫过一旁整齐陈列的衣料与收拾妥当的案几,对着游穆清沉声提点:“你兄长处处为你二人思虑周全,特地费心协调场地、往返库房借礼服,你却听课时如此散漫走神,怎能叫人放心?”
游穆清耳根瞬间涨得通红,难堪、委屈、恨意瞬间拧成一团死结。
他垂着头,长睫死死盖住眼底翻涌的戾气,指尖深深掐进衣摆——本想咬牙忍过去,可“你兄长处处为你二人思虑周全”这一句,偏偏撞上他心里的雷区。
方才那句“攀附”的训诫还在耳边打转,积压多日的火气终是猛地冲破了那层强压的薄壳。
“思虑周全?”他猛地抬头,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一字一字往外迸,“他倒是哪头都想得周全,巴结谁巴结得也勤快——”
后半句还没出口,游文清已经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仓促笑着截断:“穆清这几日温课太累,一时胡言乱语,先生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