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死死地咬住牙,脸又红又白。
被骂之人游邵却只是淡然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这弟弟也是能忍的,憋了这么久,总算是把火气发出来了。
同时淡淡地想,骂了我,就不能再打乱课堂节奏了哦。
被这出戏一扰,教习也变了脸色。
瞥了一眼游邵,见对方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淡然温和的笑意,无半点波澜。
他心底的惴惴反倒又重了几分 —— 这位游公子身份本就暧昧不清,说是过来旁听课业,可这间二楼包厢、满架成套的宴客样衣,哪一桩不是靠着他借国师的情面才得以备齐?
自己如今能安稳游府授课,说到底还要仰仗对方几分情面。
这般有靠山、有手段的人物,面对亲弟弟满心抵触的冷言冷语,却不辩解、不置气、分毫不予计较,心性城府实在深不可测。
转念他又暗自松了口气,当事人游邵都不曾介怀,自己身为外人,也不便严厉责罚游穆清。
只得板起冷硬的面容,沉声呵斥一句:“若再心神涣散,课下便罚抄今日全部礼制笔记十遍。”
游穆清被胞弟死死拽着袖子,胸前起伏不定,可望着哥哥那边毫无反应的侧脸,那点冲出口的恨意忽然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滋味盖过。
他根本不在乎我……
顿时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大半。
游文清见二哥跌坐在椅子上,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袖的手,转而从自己誊抄得整整齐齐的册子里,轻轻抽出一页推到穆清眼前,眉眼间满是温和又无奈的担忧,到底没敢再多说一句劝慰的话。
只低头继续飞快抄录,一笔一画工整规矩,半点不敢潦草——他怕下课后二哥真的得抄笔记。
教习敛定心神,抚掌在案上,继续讲解起多场合行礼顺序。
“礼分三等,长揖、平揖、顿首拜,对应不同身份。若一场宴席宾客混杂,行礼自有铁律,万万不可乱序。第一,先尊后卑,宗室在前,而后勋贵、朝堂大员,最后世家同辈;第二,同品级之人,先长者,后年少;第三,男女分序,先向男客行礼,再应酬女眷,不可跨序打乱次序;第四,无官身、依附师门之人站位要靠后,行礼永远滞后主家嫡系子弟,不可抢在前头,落得急着攀附的话柄。”
他又细细拆解细节分寸,弯腰幅度、抬手高低、行礼停留时长,不同身份各有尺度,分毫不能随意。
顺带讲清宴席专属礼仪:席间起身敬酒、游园途中偶遇别家宾客、中途离席告退全套流程,面面俱到。
游邵面上那点笑意稳稳挂着,仿佛全然不在意旁人怎么看他,其实已经将笔记放在膝端,另一只手拿着炭笔疯狂速记。
这席间琐事的排列组合必然得记!
只是手绵软地厉害,完全跟不上节奏,记出一长串乱符。
中文有英文也有,怎么好写怎么来。
脑中反复推演满场宾客交错行礼的画面,越想越觉繁乱棘手,心底暗自哀嚎:光是行礼顺序就分这么多层逻辑,到时候赴宴人一多,怕不是要当场大脑宕机,原地站成木桩。
终是熬到理论讲毕。
礼仪教习引着三人移步侧边挂满礼服的木架,转作实物教学。
他伸手拂过一件件衣衫面料:
“面料分三等,薄纱、素罗适宜私下文人小聚,绫缎可赴中型家宴,织锦重纹只许王公勋贵正式筵席穿戴。纹样亦有红线,松、竹、莲这类清雅花草无碍,龙凤、蟒纹、重禽纹样,乃是宗室专属,寻常子弟碰都碰不得。配色更要留心,明黄、正绛、石青皆有主,无官无爵之人,只宜月白、浅青、藕荷、淡碧这类低饱和素色,切忌鲜亮夺目,招人非议。除此之外,腰带绦带、玉佩香囊亦有层级,大宴之上配饰宜简不宜繁,低调藏拙方是上策。”
游文清寸步不离跟在一旁,纸笔一刻不停,面料、纹样、配色、配饰的规矩逐条尽数誊写在册,态度恭谨谦逊,半点不敢懈怠。
游邵一边装作认可地点头,一边眼睛不停地瞥文清的笔记,赞叹:不愧是秀才,要是课后能给自己也抄一份笔记就好了。
游穆清跟在两人身后,方才那一身怒气早褪成了脱力般的麻木,目光仍是不受控地反复黏在游邵身上,恨意里头混进点说不清的酸涩,自始至终没再开口说一句话,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整套衣饰规矩完整讲完,礼仪教习伸手收拢散开的衣料,语气稍稍柔和些许,拿京中顶流雅集勉励两个少年:“京中规格最高的仲夏家宴,当属荆国公府一场,每年合族世交、满朝勋贵尽数到场,往来宾客皆是有功名、有世袭爵位之人。你们如今尚且无官无爵,资历不足,暂时还没有赴宴资格,唯有埋头苦读精进,来日挣得属于自己的功名,方能跻身这般上层场合。”
游文清率先垂首躬身,恭声应答:“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会用心熟记各项礼法规矩。”
游穆清跟在身后,嗡声也讲了一句谢词,转身就向外走去,似是已经要哭了。
教习望着自己学生失神的背影,终是缄默收好文稿。
他在京多年,见多了这般少年,年少心藏执念,偏不肯沉心治学。
可如今京中世家皆争相交好海定公府,这般与势为敌,能落得几分好下场。
可惜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