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司直是过了端午才来铺子里的,他比裴衍大五六岁,瘦长脸,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先摸一下鼻子。他站在文墨斋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拎着一包粽子,用竹叶包着,麻线缠了三圈。粽子包得不太好,竹叶的尖角都朝一个方向歪着,但麻线打的结很标准,跟文书室捆案卷的结法一样。
苏伯说这位客官请进。他说不进了,送个东西就走。苏伯说送东西也请进。
他站在门口的阳光里,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衣领有一小块补丁,补得很工整。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得干净,左手中指的指侧有一道深深的笔茧,那是写了十几年小楷才磨出来的沟。
然后他看见沈约从后院走进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程司直把粽子放在门口的矮桌上。
“无误。便中。是我写的,当时怕你紧张,没敢署名。”他摸了一下鼻子。“后来你越写越多,我又不好意思署名了。”
沈约说谢谢。程司直说不用谢。然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苏伯在旁边把活字盘上的“明”字的月字旁调了一下,嘴里念叨横平竖直。
“请进来坐吧,粽子凉了不好吃。”沈约说。
程司直这才迈过门槛。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脚步却很轻,像是走惯了案卷室那种不能弄出声响的地方。他在苏伯活字盘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膝盖并得很拢,手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活字盘上排列整齐的字模。
“你这个‘明’字的日字旁,横折的转角太圆了。”他对苏伯说。
苏伯抬头看他。“你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纸上的字要是印歪了一分,整页就废了。你这个模子用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
“难怪。木头受潮膨胀过,棱角磨损了。你用什么木料刻的?”
“枣木。”
“枣木好。硬。换一块新的枣木重新刻,比修旧的省事。不过这一块你要是不舍得扔——”程司直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活字盘边上,用指甲在“明”字的转角处轻轻刮了一下。“用砂石磨一下这个角,别用刀。刀会切断木纹,砂石只磨表面,木纹还是连着的。”
苏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块磨刀用的细砂石递给他。程司直接了过来,把字模平放在手心,用砂石在转角处慢慢地磨。他磨的时候很慢,每磨一下都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字的笔画有没有走偏。苏伯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程司直把字模放回盘里。苏伯上了墨,在一张废纸上印了一下。那个“明”字的横折转角利落了,像拿笔写的一样。
“你的手很稳。”苏伯说。
“写了十二年案卷。”程司直把砂石还给他。
沈约坐在旁边把粽子的麻线解开。里面有五个粽子,四个红豆馅的,一个红枣馅的。枣馅的那个包得最紧,竹叶裹了三层。她掰开一个红豆的,红豆煮得烂,米是黏的,不太热了。
“韦坚那个案子,”程司直终于开口,“我看了你写的校勘意见。调度费那条是你先写出来的。太府寺后来存档的时候用的就是你的措辞。无名工钱,金不计项。”
“你怎么看到的?”
“裴衍给我看的。他说这张纸边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上面是沈约的字,边上有一行朱砂批注,不是裴衍的笔迹。是郑卿的。三个字:知道了。
沈约愣了一下。纸的折痕很深,说明这张纸被折了又展开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