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遭一片惊诧的反应中,丹云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有何不妥。
但此时想改口,他又碍于面子,一时张不开口。
殷冽原本想向雁族讨要丹云卿隔壁那间厢房,对外就说同住一间院子便可,此时闻言怔了怔,立马改了主意。
丹云卿主动邀他同房……哦不对,是同住一件房,他岂有不应之理,于是当即应道:“本王也正有此意。”
安澜君回过神来,客套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若二位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差遣门口的守卫找我。”
然后,安澜君便带人告了辞。
等他们走后,丹云卿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突然说道:“你可以住我隔壁那间厢房。”
这恰好是殷冽原来的想法,但现在说显然已经迟了。
殷冽直截了当道:“人都走了,你还装什么生分?”
丹云卿:“……”
丹云卿只能一边自我开解,殷冽都这幅样子了,不住一起如何看管他,别人的地方终归不够安全,又一边极力把“鹰王”一词所联系上的殷冽的原身形象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殷冽瞧着他这样,觉得有意思极了。
丹云卿那个不爱张口解释的清高劲儿,遇到不得不解释又生生错过解释机会的窘迫境遇,就会变成暗自懊恼,又装作无事发生的别扭劲儿。
殷冽本来对新环境颇有兴致,想让丹云卿带着他四处看看,现在却把这些事都抛到脑后,只想先逗逗身边这人。
于是他道:“要不要本王帮你把那些人叫回来,让你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遍?”
“有什么可说的,事实本就如此。”丹云卿面目冷峻,态度强硬地说道,但语气间还是泄露出一丝逞强的意味。
殷冽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绒羽轻轻挠了一下,心间一片酥麻,让他一时分不清这二者之间哪个更软——在他面前逞强的丹云卿令他心痒,但愿意光明正大地承认他们住在一起的丹云卿让他心软。
殷冽嬉笑着说道:“对,咱俩住一间房本就是事实,云中君圣明。”
丹云卿敏锐又警惕地诘问道:“你笑什么?”
殷冽大大咧咧道:“本王笑笑怎么了?走,先去瞧瞧他们瑶台的床榻如何,要是他们雁族的床太小,那本王今晚只能睡你袖中了。”
丹云卿下意识反驳:“又胡言,床再小,难道还能比我的衣袖还小?”
殷冽理直气壮道:“本王认床,既然本王是在你袖中一路睡过来的,那本王就只认这张‘床’。”
丹云卿:“……”
不过是在袖里揣个蛋,怎么还揣出了引狼入室的感觉?
·
安澜君走进雁尊的书房时,例行的针灸已然结束,军医正在收拾装纳银针的布包。
军医见了她,与她互相点头致意后,便自行离去了。
再往里,一名衣着华贵的天鸿族男子背着身,看着书房中央一面半墙大的水镜,水镜之中是丹云卿当着整个仪仗军阵拿出鹰蛋的画面。
这面瑶池水镜乃是瑶池水魄所凝,整个碧落瑶台只此一件,凡是瑶池之水所能映照之处,皆可照见。
男子审视的目光长久地锁定在水镜上,手中把玩着右手拇指上的一枚碧海回浪纹的墨绿玛瑙扳指,细看之下,筋骨突显的手背上还留有不少新鲜的针眼。
安澜君见过完整的施针过程,知道这样的针眼遍布衣袖下的整只右臂。
她走到男子身边,恭敬地唤道:“师父。”
男子闻声回首,正是雁尊。
虽说已在瑶池养老多年,但雁尊看上去还正值壮盛之年,且面貌俊逸,视人的目光有着近乎猛禽一般的锐利。
安澜君道:“鹤君和鹰王已在静水菡榭歇下了,但他们只要了一间房,给鹰王准备的别院没用上。”
雁尊转着扳指的手停下了:“这倒怪了,鹤君竟然真的放心与鹰王共处一室。”
安澜君想了想,说道:“鹰王不知为何变成那副模样,我们不知其中底细,也许鹤君这样做是在向我们证明鹰王现下是可以让人放心的。”
雁尊瞧了她一眼,又别有深意地看向了水镜中回放的画面:“鹰王这模样是装的。”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安澜君着实震惊了一把,她脱口而出道:“他为何要这样?”
雁尊转身,在书桌后那把紫檀螺钿雕浪纹的座椅上坐了下来:“这谁能知道?如今的这位鹰王年纪轻轻,却城府极深,行事又古怪,比鸾皇还叫人捉摸不透,原来气势汹汹的突然就被浮游顶招安了,现在好端端的又突然装成一颗蛋,真亏他想得出,做得出。”
安澜君皱眉道:“那鹤君知道吗?”
雁尊道:“鹤君有合道期修为,按理说应该不会看不破,但我不认为他会和鹰王一起联手演这出不知所谓的戏。”
安澜君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一个人的真实性情如何,在逆风的战场上是最易看清,也最无法伪装的。
他们雁族在浮游顶与狱崖之间隔岸观火已久,除了鹰王第一次率领猛禽众部围剿丹云卿时,浮游顶向瑶池发出过求援,此后与狱崖的战事,丹云卿都是一力承担,再没有向他们求援过,而他也再没有让自己落到需要求援的境地过。
说是品性高洁也好,心性高傲也罢,丹云卿确实有着能令他们雁族信服的本事,这种本事不在于看上去的可信,而是战场实绩所证明的可靠。
一个人可能会背叛盟友,但不会背叛自己——比如一个性情庄重可靠的人突然做出极不可靠的怪异表演。
在终于消化完这个惊人的秘密,回过味来后,安澜君突然提到一个关键的问题:“若鹤君不知道,那他今晚与鹰王同住岂不是很危险?”
雁尊漫不经心地又转起了扳指:“你瞧人家那相熟的样儿,也该看得出这两人不是第一天同吃同住了,还用得着我们替他操心不成?”
安澜君思忖片刻,说道:“可弟子认为,既然鹤君已经身在瑶台,那他的安危就不止是他一人之事,也关乎我们雁族的名誉。鹤君用不用我们替他操心,弟子不知,但只要鹤君在瑶台一日,就绝不能让他在我们雁族的地盘上有任何闪失。”
雁尊瞧着她一板一眼的模样,心中一边感慨这孩子实心眼,一边为自己挑选接班人的眼光自得。
要成为南斗雁阵的统帅,需要的绝不仅是修习阵法的天赋,更需要的是对整个雁族的责任心和荣誉感,而安澜君于这两者都无可挑剔。
于是,雁尊随口开玩笑道:“那你要如何保他不出闪失,难不成还要半夜去静水菡榭听墙角不成?”
安澜君想了想,认真道:“这个主意未尝不可,但弟子的修为恐怕瞒不过鹤君和鹰王,此事恐怕只能由师父亲自出马。”
雁尊:“……”
若不是知道自家徒弟是个为人正派的实心眼,雁尊都要以为这是对方故意拿反讽的话呛他。
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这个徒弟有点正得发邪……
最后,雁尊摩挲着扳指给出答复:“行了,你也不必瞎操心,这事儿不论鹤君知不知情,鸾皇肯定是知情的。他把这两人一起送到我们瑶池来,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葫芦里又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且待我晚宴上会一会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