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鸾皇听完也不由奇道:“他们雁族这是什么运势?给你使绊子,还反而捞到了个玉莲子。你也是够大方的,玉莲子这等宝物就那么拱手让人了。”
丹云卿只淡淡道:“如此,我便再不欠雁族分毫。”
青羽鸾皇了然,他这鹤君学生是何等的心高气傲,不肯欠任何人的人情,这股子心气于他自己而言,定是什么稀世珍宝也不可相比的。
说他是大方,倒不如说,他是高傲到骨子里了。
青羽鸾皇念道:“‘碧血化玉,玉中生莲,莲生莲子,千年成碧。’这玉莲子可是千年一遇的宝物,这回是雁族反欠你人情了。不过雁尊此人本就多疑,自从浮游顶招安鹰王后,他是愈发对浮游顶不信任了,此物他若是自用,便更有违抗盟约的资本。朕也曾经以这句‘雁雀安知鸿鹄之志’规劝雁尊,可你猜他是怎么回复朕的?”
青羽鸾皇冷笑着接着道:“他说‘子非鸿鹄,安知鸿鹄之志’,此人当真刁滑得很。”
丹云卿默了默,说道:“我离开碧落瑶台时,陵川君已经闭关。”
他提此事,原本是想告诉青羽鸾皇自己的判断,雁尊应该没有将玉莲子自用。
但殷冽装蛋的事,已经让他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了怀疑,以至于此刻,他也只陈述陵川君闭关的事实,别的一句都不肯多说了。
但青羽鸾皇听他这一句,便知此话是何用意,于是面上微露诧色,说道:“这个时候闭关,难道雁尊将玉莲子给了陵川君晋升合道?那他给了陵川君,就不会不给安澜君。一个玉莲子还要分给两个徒弟,那他自己可剩不下什么了。”
说着,他看向锦盒中的碧血莲台,继续分析道:“如此看来,雁尊对他那两个徒弟确实寄予厚望。此次雁尊安排碧血莲台的这出戏,恐怕也不止是为了试探,更是借碧血莲台来助陵川君过‘天克关’。倘若你此去没有鹰王陪同,雁族无天敌可过关,说不定你拿碧血莲台还能顺利些。”
青羽鸾皇这话有些调侃的意味,丹云卿无言以对,谁让他有眼无珠看不穿殷冽的伪装,把假鹰蛋带去人家雁族的地盘,受了骗子的连累也怨不得别人。
他这般自厌自弃地想着,心中回想起的却并不是在瑶台被连累的种种,而是假鹰蛋向他抱怨自己被羽盟各族当成过“天克关”的试金石,以及那句他和羽盟的人不一样……
丹云卿心中冷哼一声。
——还不是一样骗他。
青羽鸾皇还在感慨着:“上一次在听枫涧,雁尊也是出动了南斗雁阵的精锐帮安澜君过‘天克关’,既要拿最危险的鹰王磨砺两个徒弟,又要以最周全的准备确保万无一失,雁尊对他那两个徒弟当真是用心良苦。”
在雁尊的对照下,青羽鸾皇也开始反思自己先前不加提醒,就把丹云卿和鹰王一起送彺雁族的做法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毕竟鹰王当时已经恢复了原身,还成功将丹云卿蒙蔽了。
丹云卿就这样把鹰蛋带在身边,也不是全无风险的。
他这么做,是不是光给丹云卿磨砺了,没有给其与之对应的保障?
也不知丹云卿会不会在两厢对比下,对他心生微词。
于是,青羽鸾皇向丹云卿问道:“你就不想问问,朕为什么不提醒你鹰王的诡计,而是将你派往瑶台。”
丹云卿则是平静地回道:“陛下也没有责问我,为什么没有识破鹰王的诡计。”
能识破才是应该的,他本不该由雁尊那一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来提醒。
青羽鸾皇听他又在自省,默了默,便直接坦言道:“朕不问,是相信你自己能解决,鹰王那时同意以交出鸮族当条件,让朕替他隐瞒。”
丹云卿闻言一怔,立即严声道:“鹰王奸邪狡诈,陛下听信此人只会平白受人蒙骗。”
他说这话时声色俱厉,也不知说的是青羽鸾皇,还是他自己。
青羽鸾皇面不改色道:“朕本就不信他会遵守陈诺,拿鸮族刁难他是逼他放弃,若他应下再毁约,就落得一个把柄。到时候你要辟谣也好,赶人也好,恐怕都少不了要与他讨价还价,也算多了一个筹码。”
丹云卿一时无言,青羽鸾皇此番思虑不无道理,听起来也是为他着想,但话中预判他要和殷冽拉扯辟谣的可能,却令他心中十分不适。
于是,他寒声道:“辟谣是他当日再三承诺之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时,凌虚殿外的守卫捧着一个铁匣进殿,呈给青羽鸾皇:“陛下,隼族首领奉鹰王之名送来此物,请陛下过目。”
青羽鸾皇和云中君都有些意外。
不止是意外于这个时候殷冽给他们送东西,更意外于送东西的人。
隼族首领游隼,其族裔是猛禽中飞得最快的游隼一族,据说游隼本人的飞行速度与他们浮游顶的雨燕不分伯仲。
但和专职替鸾皇跑腿的雨燕不同,游隼身为鹰王麾下的得力战将,若不是有什么重要且紧急的军务,几乎不会被殷冽差遣去干跑腿的活。
狱崖被招安至今,游隼亲自跑腿的情形,过去只出现过一次。
那便是招安初始,鹰族与狼族那一战中,殷冽派游隼自万里之外的战场,向浮游顶献上狼王的首级,以示合作的诚意。
可如今,殷冽竟然再一次派游隼跑腿,这令人不得不好奇,这个送来的铁匣中究竟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难道还能与狼王的首级一般重要?
青羽鸾皇看了眼侍从手中的铁匣,问道:“他人呢?”
侍从回道:“已经走了。他问我云中君在不在殿内,如果在,他就不进去了,他说云中君现在恐怕不愿见到他们猛禽,他进去了唯恐碍了云中君的眼。所以属下告诉云中君在殿内,他就把东西交给属下,然后逃也似的走了。”
青羽鸾皇无言地看向丹云卿。
丹云卿也有些无语,但还是严肃地提醒道:“陛下小心有诈。”
青羽鸾皇却干脆利落地接过铁匣解开封禁:“有什么好怕的,现在猛禽从上到下都在怕你。”
丹云卿:“……”
打开铁匣后,青羽鸾皇从中取出一本黑封书册,翻开看了几页后,青羽鸾皇面上浮现些许古怪之色:“竟然是鸮族战俘名册,难道鹰王真要信守承诺,交出鸮族?”
丹云卿闻言更是诧异,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殷冽会为了这种儿戏一般的理由交出整个鸮族。
那人明明知道青羽鸾皇要鸮族的目的是对他不利的……
青羽鸾皇放下名册,又打开一封信函,一边看一边对丹云卿说道:“他说名册上的鸮族会分批与浮游顶交接,让我们提前做好接手和安置他们的准备。你也不必担心如何与鹰王拉扯了,他在信中明确表示会全力配合浮游顶辟谣。”
显然,这个铁匣里的东西与当初狼王的首级一样,都代表着他狱崖鹰王的诚意。
丹云卿看着桌上的名册沉默良久,才开口道:“现在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辞,等他真的把这些人交出来再说吧。”
他的声音中透着不愿更改意志的执拗,但这过于刻意的执拗中亦透露着一丝动摇。
青羽鸾皇手持信纸,抬头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这是自然,不过若他当真如约交出鸮族,那朕倒要反过来问你,到底给鹰王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丹云卿:“……”
青羽鸾皇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信看,干脆将两样物证叠在一起,往他面前一放,说道:“你想看,自己拿过去看便是。”
殷冽送来的书信和名册就摊在桌边,但丹云卿并没有伸手接过,而是默默移开了视线。
那回避的姿态,就如同拒绝去触碰一颗向他敞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