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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小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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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都不碰那种。

五岁那年,家里新来的厨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觉得小孩不能挑食,往弥真爱吃的蒸老南瓜里放了姜,弥真大发雷霆,差点给桌子掀了……

后来的十几年,孔公馆的厨房连做鱼都不放姜,哪怕是去腥也换旁的料,街面上的馆子点菜也要特地交代一声,从来没有一次例外。

满满一桌子菜,没有一样能下口,偏偏肚子还很饿,弥真沉默,本能的想发火,却也知道今夕不同往日,没人再会惯着他。

需要忍一忍。

谢云珊还带着笑看着他,问:“怎么样,毓恒他——”

弥真终于忍无可忍。

“我不吃芹菜,也不吃姜。”

谢云珊的笑凝住了。

她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眼里很显然的沾染上了一点儿别的思绪——

她大概率是误会了一些什么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情节……

嘴唇动了动,女人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谢承安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偏过脸来,看了弥真片刻,在开口时,声音带着凉意。

“爱吃不吃。”

他顿了顿。

“不识抬举。”

堂屋里一时静下来,玉兰叶在窗外窸窸窣窣地响,弥真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是一桌子芹菜味的菜,手边是一碟放了姜的调料,对面是脸色发白的谢云珊,身旁是撂了筷子的谢承安。

真恨是没有个能够记录世间人间疾苦的走马灯式记录仪——

这样他就能把眼下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带回孔公馆,然后在口口声声说弥真要回谢家过好日子的孔连鹤眼前循环播放。

呵呵。

饭都吃不饱还要挨骂的好日子。

……

与谢云珊的初次见面算的上是不欢而散。

但见到谢云珊时,弥真也算是死了心,再也不敢肖想什么“真假少爷”的戏码是一出荒诞恶作剧——

他长得从来不像孔世容,也不像孔连鹤,过去的孔弥真永远在忙着偷拿孔世容过世老婆的黑白照片,恨不得用上放大镜,试图找寻一丝丝关于“血缘”蛛丝马迹……

如今见了谢云珊,弥真才知道,真的假不了,所谓的“血缘”,面对面时,都不需要放大镜,用脚指头都能看到。

回孔公馆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弥真在胡同口下了车,远远地就看见公馆门前有动静,人影绰绰,进进出出,脚步声踩得杂乱,还有人在喊话,搬东西,全是大件。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大晚上的,向来讲究规矩与肃静的孔公馆热闹得如此肆无忌惮,打破常规只能是因为另外一件不常规的、急着要办的事——

那当然只能同早上发生的事儿有关系。

心里有什么东西倏地往下沉,他想,这就开始了,这么快,这么快要把他的东西装箱,连夜清干净,挪挪空地,好叫那位真正的少爷住进来——

弥真都快魔怔了,也确实没想孔公馆那么大,还能少得了一个闲杂人等住的房间么?

但今天开始他的脑子就没好用过——方才在谢府没吃饱饭还挨了谢承安一顿嫌,这会儿他肚子又饿,脑子里还在嗡嗡叫,站在门口,只盯着那些搬家工看得出神。

直到很久以后,一股带着夜来花香的夜风吹拂而过,弥真打了个寒颤,才发现,那些力工手中在搬运的,好像不是他的东西。

他们没从孔公馆往外搬东西,而是往里添——

添的是一些新家具。

紫檀的大柜,雕花的屏风,一张拔步床拆了架子往里抬,几个力工抬得满头是汗,管家在旁边指挥,声音里带着喜气。

家具都是顶好的料子,弥真在孔家住了那么多年,什么成色的东西没见过,一眼扫过去,件件都是精品。

比他房里那些设施规格高得多。

站在门槛外,他默默看了个遍,最终与热火朝天的这些人擦肩而过,低着头进屋去了——

弥真倒是不会嫉妒谢毓恒得到了这些,什么好东西没用过呢,他眼界没那么窄。

更何况现在他只庆幸自己好歹没有立刻被扫地出门。

此时前厅灯火通明。

这个点本应该在书房办事的孔连鹤坐在椅子上喝茶,灯烛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男人的脸色却算不上好。

弥真一进屋看到这位这幅表情,心想不是吧,今日份倒霉还没结束?

还没等他脚底抹油的开溜,端着茶碗子,孔掌舵那刀似的眉头已经先皱起来了:“去哪了?”

寥寥短字,低沉威严。

弥真刚想回答,只是还没出声,孔连鹤压根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这么晚才回,也不知道报备。”

弥真在心里转了个弯。

司机今日根本没来接他,他又同谁报备去……难不成追着某位同学家的车子跑两步,隔着车窗叩玻璃,说劳驾同学,你能不能上城北码头同我那非亲生的大哥说一声,无论他是不是还要管我,总之我今晚不回家吃饭?

心中腹诽却没明说,少年只是眼珠子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无声地往孔连鹤那边瞥了一眼。

孔连鹤刮了刮茶碗子,瞥了浮沫,紫砂之间摩擦发出轻微摩擦声。

门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平日里接送弥真上学的司机老张便满头是汗地上前,躬着身子:“弥真少爷,您这可是误会了什么啊——我今日按时去接您,但结果半路上车子爆了胎,耽搁了时辰……”

孔连鹤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弥真。

弥真收回视线,淡道:“我舅舅接我去谢府用了饭。”

孔连鹤眉头一下蹙得更深了,却没发作。

“哪个?你哪来的舅舅?”

“?谢承安啊。”

厅内诡异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在弥真看来好似又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孔连鹤才再次开口,只是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校园里,对外面的情势不清楚也怪不得你——弥真,你该知道如今整个北城都叫各国势力渗透得千疮百孔,洋人成立什么特别调查处,国人几乎失去应有的话语权……谢承安却偏偏在这几年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他顿了顿。

“那不是个好人,你离他远些。”

弥真低着头认真听完孔连鹤讲过一轮他实则早已悉知的所谓“国内现状”,只沉默过了一息,不咸不淡地问:“怎么远?”

孔连鹤反问:“什么?”

“他是我亲人。”

弥真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陈述,既不带刺,甚至只是就事论事,说了一个现成的事实。

“我怎么离他远些?”

前厅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孔连鹤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弥真那张雪白漂亮的脸蛋上,只某一瞬,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素来冷淡又严厉的眼底微动……

亲人?

这个称呼,在过去的十八年里,只有寥寥二人当得起谢弥真这样叫,其中一个便是他孔连鹤。

如今东窗事发,不过短短半日,便要易了主么?

呵。

他倒是适应得好。

……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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