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厕吗?”弥真偏头,不认识似的打量了下身侧的厕门,又问,“你家里人自己愿意倒贴着同那些人吃饭就算了,还要你服务到男厕?”
这话说的相当难听,但沈嘉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肩背又耸了耸,眼泪重新漫上来,她用没捏手帕的那边手背死死压住面颊。
弥真没走。
沈嘉木憋了片刻,大概是实在憋不住,嗓音哑着,终于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上个月家里摆了场晚宴,父亲叫我陪着一块去,我去了,那天也有好多日本的人,野边先生也在——紧接着,没过几日,我爹就叫上头的人给扣下来了,说是他经手的那批货物报账单有问题,大类别是对的,下面的型号却又对不上,我不懂这些,我妈说,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
“说小也不小。”
弥真嗤笑一声,相当不屑,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被这种老套把戏坑。
“嗯。”沈嘉木眼眶红着,声音低下去,“谁都知道如今头顶上那是如今哪国的人都有,日本人的意思是……”
她说到这里,把那张手帕攥得更紧了,指节都白了,后半截话像是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是眼泪又掉了一颗下来。
看她这幅样子,弥真想到了刚才比较突兀被她提起名字的“野边先生”。
挑了挑眉,黑发少年毫无同理心似的轻飘飘“哦”了声:“要给人当姨太太啦?你厉害。”
沈嘉木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料到他会十分读不懂空气般直白地把最难以启齿的东西直接掀开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而弥真还在笑:“那你比我风头旺啊,沈嘉木?到了学校,能不能让那群人看看你,别再盯着我看?”
走廊里静了片刻。
沈嘉木一副倒了大霉招惹恶魔后又遇见王八羔子的样子,瞬间面色凝固得快碎了,哭都哭不出来……
这时,弥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她手里那张揉成一团的手帕,抽走了。
捏着那皱巴巴的一团玩意儿,他努力在掌心抖了抖,抖也抖不平整,干脆放弃了。
重新开口,黑发少年的语气和方才没有任何两样,甚至带了点懒散——
“这是男厕。”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身后那扇门。
“你进什么?”
……
弥真把手帕在掌心捏了捏,转过身,把男厕的门推开了。
沈嘉木在身后低声叫他,“孔——谢……”
连一个人的名字都叫不明白,也不知道这人活着除了给人添堵,还能顶什么屁用。
弥真没回头,迈进去,门“啪”地在他身后合上了。
里头灯光比走廊亮,白瓷砖,黄铜水龙头,镜面锃光,一尘不染,是和平酒店一贯的派头。
靠里的位置站着个男人,西装笔挺,领章上的徽记弥真认得——
日本三和商社的驻华代表,野边度。
区区驻华代表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总之和过去弥真见过的那些顶尖身份的人差的远了,放了过去,这种人和弥真说话都得将篇幅控制在三句之内。
此时,野边正低着头整理衣领,抬眼从镜子里看见弥真进来,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弥真顺势走过去,把手帕搁在他旁边的台面上,用日本话开了口。
「沈小姐叫我代劳。」
他说。
野边转过身来。
——整个北城大概再也找不到比孔弥真更漂亮的人,无论新捧的影星,还是刚亮嗓子的戏子。
少年站在白瓷砖地面上,灯光从顶上直打下来,打在他脸上……
那样精致的一张脸,皮肉白得近乎透光。
头发收拾地一丝不苟,嘴角自然上翘,淡如初开的故乡的花,神情倨傲又矜贵……这从骨子里养出来的派头,叫人看了心里发痒,偏偏又摸不准这痒从哪来,只觉得可恶。
野边将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带着一点诧异,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并捧着一个颇为具有暗示性的手帕。
年轻的日本商人扯了扯嘴角,用日本话答道:「孔连鹤的弟弟。」
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
「不对,现在该怎么叫了?」
弥真对他的讨厌现在更上一层楼——
说实在的野边长得不老也不丑,甚至放一般审美来说算得颇为英俊体面,但在他眼里,就是很像癞皮狗……
比谢承安更有资格担起这种生物的形象代言。
把手重新揣进裤兜,弥真面上挂着点笑,说:「哈哈。」
「你日语讲的真好,是京都那边的口音呢?之前在北城几年,我见过你好几回,只听他们提起你,说你的日语口音都像旧贵族,哈。」
莫名其妙的闲聊起来。
野边拿起台面上那张手帕,在指间转了转,很显然那些“他们提起你”中被隐藏的原话恐怕并不是那么礼貌与单纯的夸奖——
「曾经你是孔家的掌中宝,你的父亲和兄长都护得严,我初来乍到,都没什么机会跟你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没想还有你主动走来我的面前,同我搭话的一天?」
弥真没动。
这一点叫野边心里又痒了几分——
他出身武士家族,祖上三代便是名门望族,毕业后却没有进入军校而是跟着母家从了商,进入商社后表现出众,平步青云,成为派驻到这边来最年轻的代表……
这些年无论是一些没骨头的华国人还是日本人,忌惮他的背景与身份,见到他都要往后退半步。
然而弥真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看着倒不像强装的淡定,他眼神儿很自在,大概还是现在还是以前,都没把他——
或者说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到底是从小被人捧着养出来的娇气。
此刻大概连弥真自己都没察觉,却渗进旁人眼里,叫人如鲠在喉,又挪不开眼。
野边踱步到黑发少年旁侧,手抬起来,掌心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肩背上,沿着肩胛骨的弧度缓缓移过去……
弥真的背脊绷紧了一分。
……像是被巨型□□舔了一口在脸上。
耳边异国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嗤笑。
「来做什么?路过?啊……这个手帕,你来给沈小姐求情?她是你什么人?同学?情人?」
废话真多。
「说笑了。」
弥真笑着回答,注意力都放在背上那只作乱的手上。
「我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有什么来不来,去不去的?又能给谁求情?」
野边“嗯”了一声,低下头又凑近了些,呼出的气带着酒味,熏得弥真鼻腔发涨,他把手顺着弥真的后颈往上,指腹如长辈姿态摩挲了一下少年柔软的短发,笑了起来。
「你现在可不是孔世容的儿子了,谁还能护着你……谢承安么?」
大概是想到一些其中的关联,野边面露不屑。
「怎么还要做这种羊入虎口的事?」
人的恼怒原来是可以一瞬间冲上天灵顶的,就像是落下的最后一根稻草,弥真厌恶了天天听这些人不厌其烦地在他耳边强调:你这野种,别再妄想攀附孔家,谢家也不要你。
他没有。
难道他连撅起屁股都是为了给孔家或者谢家放一个乞求怜悯的香屁?!
连过去看都懒得看一眼的日本人——区区一个小人物,现在也能骑在他头上撒野?
弥真把嘴角维持在原来的弧度,一毫不差。
——心里把这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那只手像一块烧红的铁,落在哪里,哪里就烫出一道印子,叫他浑身的鸡皮疙瘩往外冒,像是被什么腌臜东西舔了一遍,马上就要起疹子。
弥真受不了了,好人做到此,老天都流泪,沈嘉木你还是自己受着吧!
少年目光闪烁,脸上挂着的微笑面具差点裂开,及时把头轻轻一转,眼神往门的方向瞥了一下。
「沈小姐还在外头等。」
野边不以为意,说她有什么要紧。
「过去把你当眼珠子看着的孔连鹤知道他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变成这样,会怎么评价?」
他把手从弥真颈后收回来,在他下颌轻轻抬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成色——
「流落在外太可惜。」
“……”
「你比沈小姐有资格做我的四夫人,毕竟连我那些同僚都总聊到你……还有你好听的京都腔,哈哈,怎么样?你总也不是能过苦日子的人,跟着我你还能像以前一样,到时候别说一个沈嘉木——我可以就你一个,怎么样?」
弥真抬起眼,和野边对视了两秒,那双黑漆漆的明亮眸中什么都没有,心里想的是老子放你大爷的屁。
野边却好像将他的无声当做默认。
笑了笑,俯下身来。
弥真察觉得早,睫毛猛地一抖,下意识往侧面偏了偏头,躲开了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