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花生叫来两只机械臂,一左一右扣住白翊禾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推地将她从沙发上架起来,一路送进卫生间洗漱。
等她换上干净整洁的家居服,卧室里的一切也已经重新收拾妥当。床品焕然一新,空气中浮动着她最喜欢的香水气息。
最先漫开的是冰凉锋利的青绿柑橘,白松香随之铺开,带着冷冽草木与山风穿行般的通透,间或夹杂一丝微咸的凉意。再往后,柔和清苦的绿茶香渐渐浮出,融进湿润的水汽里,像山间缓慢流淌的泉水。直到最后,檀木的气息才沉下来,褪去先前的冷感,只余温和安静的木质底色。
白翊禾掀开被子躺进去,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她闭上眼,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可算上昨晚和今天断断续续补下的几觉,她早已不再缺少睡眠。此刻压在身体里的更多是疲惫,而不是困意。
意识漫无目的地飘回科琳维尔。
地下实验室,指挥塔,还有那些留在那里的人。
视线继续向外游移,像是搭上了一艘驶往中央空间站的客运舰船,逐渐离开科琳维尔。
那只是一艘小型舰船,舱内坐着八个人。没有人交谈,各自安静待在座位上。而她却像一缕没有重量的意识,悬浮在狭窄舱室上方,跟随舰船一同穿过漆黑空域。
中央空间站仍旧如往常般繁忙。
舰船随着队列缓慢驶入停机坪,在角落里找到一处空位停靠。舱门开启后,乘客们依次取下随身物品,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很快便汇入空间站来往不息的人流。
又到中央空间站了。
白翊禾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在回想。
她试着收束散乱的思绪,寻找戚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下一瞬,视野骤然翻转。
她出现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目光所及之处,四面皆是透明墙体,毫无遮挡,像被关进了一个密闭而毫无隐私的笼子。墙外除了几台持续运作的显示屏,再看不见其他东西。
这一次,她是坐着的。
双手被紧紧束缚在身侧,丝毫动弹不得。惨白的皮肤下,紫色血管清晰凸显。脖颈因为长时间支撑头部而酸胀僵硬,脊柱末端则不断传来细密尖锐的刺痛,一节一节向上蔓延。
好痛。
真的好痛。
那阵疼痛在她进入这具身体后迅速加剧,沿着脊柱攀上后颈,最终扎进后脑深处。
耳畔骤然炸开尖锐刺耳的警报。
透明墙外的显示屏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原本紧闭的门被人猛地推开,数道人影快步涌入。
他们统一戴着面罩,身上裹着严密的防护服,无法辨认身份。
白翊禾下意识看向透明墙面。
混乱晃动的倒影里,映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不是戚柯。
这是个女孩。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后脑深处像是骤然刺入一道冰冷电流。
强烈的排斥感随之袭来。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猛然攥住她,将她的意识从这具身体里狠狠扯出。
白翊禾骤然睁开双眼。
她仍躺在卧室的床上,厚重的被子严严实实压在身上,胸口却剧烈起伏,呼吸凌乱得几乎无法控制。
方才残留的疼痛仍停留在后脑深处,一阵一阵,随着心脏的跳动清晰搏动。
不是戚柯。
这次的不是戚柯。
白翊禾无比确信自己方才感受到的一切,也无比确信那张映在透明墙面上的惨白面孔。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女孩,身上套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病号服,骨瘦嶙峋,裸露在外的手腕细得近乎脆弱。她的头发被全部剃去,头顶扣着一具远超头颅大小的仪器,密集线路来回缠绕,向四周延伸。
像一个被无数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
我要回去。
这个念头在白翊禾脑海中无比清晰。
她重新闭上眼,竭力回忆那张脸,回忆透明墙体、还有那具压在女孩头顶的仪器。
意识逐渐下沉。
混沌重新漫上来,眼前仿佛又一次浮现出那间冰冷透明的屋子。
可就在她即将触及那具身体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再次迎面撞来,将她的意识生生推了出去。
白翊禾猛地睁眼。
眼前仍是熟悉的被窝。
她没有停下。
第二次,第三次。
每当意识即将沉入那片视野,她都会被同样的力量强行阻断,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