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他的眼睛,片刻却又默契的各自低头不说话。杜若下意识抚心口,又将碎发往耳后掖了掖,来回整理仪容;楚无意则学着儿时外祖父的模样捋捋下巴上虚无的胡须,轻咳一声翻书,哪一句来着?怎么找不见了。
景亲王府有许多精美花卉与绿植,不过时值夏末秋初长得已不如此前好了。
李太妃眉眼间少含娇柔,卧蚕眉,丹凤眼,抬眸间不怒自威。
她本是个极唠叨的人,又极爱干净,如今也只得晒着太阳在廊下绣自己喜欢的花样。
儿子欲娶江家长女,那时即刻要上奏遣媒婆去提亲,这么多年终于有个女儿能治得了这个逆子成家立业了?他却说“再等等”,不知顾虑什么。
忽又忆起一桩旧事:那时进宫迷了眼,穿过一条曲折花深的小径竟再看不到其他宫人,又听得殿内人交谈,她向来是胆大的便附在门外听,似是要杀谁。
殿内,弹劾陆家的折子堆成那样高一摞,皇帝不看也明白什么内容,无外乎陆妃狐媚惑主、产子如斯尔尔。折子旁置一方精致锦匣,皇帝目光斜于其上似落满严霜,他在思量什么,而江正廷坐于下首正襟危坐。
“听闻大将军愈发狂妄,爱卿怎么看。”
江正廷站起来拱手道:“请陛下彻查。”
里面突然静默,她以为两人声音渐低,正想向前细听却不料内里“哗啦”一声骤响,惊得她缩了脖颈猛打激灵,还听得圆器滚动之声,四下仍旧无人,遂又大着胆子偷听。
一枚银制如意锁,纹样清秀,精美缠枝仙草和灵芝,背面刻有几句祝福之语,只是……一旁有极小的“万岁”字样。
龙颜盛怒,江正廷跪倒在地瞪着这枚银锁全身冒出冷汗。
殿内又没了动静,她贴近去听。
“爱卿,记得你家女儿极乖巧又聪慧过人。”
“小女不才,上房揭瓦。”里面的人微微颤着声音。
“我瞧着好,配我麟儿金童玉女。”
“臣惶恐。”
听到脚步声她匆匆躲至花丛后,瞧得殿内人乃是陛下与江太师。
记得后来太师家的小丫头被送走,陆婉妃遭赐死,五皇子也无福,不足三个月即病夭,陆家满门抄斩正由江家带兵。
大抵陛下有意许配给太子殿下?不过丫头愿进我景亲王府的门谁还能阻着不成?凭我夫我儿功勋陛下岂能不成人之美?
美滋滋想了片刻突然有一分明白儿子为何不愿就娶。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十四岁时她随母亲进宫探望长姐瑛妃娘娘,一名陌生宫女托她帮忙端着那食案声称去方便,自己哪里懂宫中尔虞我诈?稀里糊涂被扣上了投毒的罪名,那宫女哭得肝肠寸断,矛头直指长姐。
一来二去便闹到了皇后娘娘跟前。
坤宁宫里十分清雅,长姐带自己跪在殿前辩驳:“娘娘!妾身冤枉!哪个会指使胞妹作孽?更何况妾身与瑾姐姐一同进宫情同姐妹!”
而柳皇后端坐高位,姣美的面上浮现愠怒,垂着眼眸轻描淡地写说了句——“急什么?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瑾妃娘娘则跪在一旁不住抹着眼泪,哭求皇后娘娘做主,言辞之间尽是昔日与长姐真心相待,不料人心隔肚皮云云。
审来审去,欲盖弥彰为长姐宫里罚走的婢女心怀怨恨,总之曾无话不谈的长姐与赵王生母、现已是贵妃的彭氏自此反目。
那时在殿中旁观的还有一位堪比“病西施”的清冷美人,她自始至终坐于角落旁观,愁容满面,眼中含泪,令她着实好奇,事后问得长姐,那位名唤“赵微凝”,刚进宫。
要说因祸得福的,算……自己与景亲王一见钟情?
而后长姐生下六皇子过了那么几年安稳日子,直到谣言四起称她拉拢三皇子谋逆。
自己和夫君都以为陛下不会信的,一个后妃带着如此年幼的孩子能谋什么逆?可不知哪来的密信,陛下还是赐死长姐,年仅六岁的小外甥关在牢里没撑过七日便夭折。
皇室之争便是这样,先帝更留一批死士捍卫景亲王府,陛下与夫君究竟因何生隙她不知,四十万大军是这一脉的荣耀而陛下惯会用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刀剑无眼比在幽都容易得多。
这次推倒踩伤他的人未抓住,儿子只想予那丫头安宁不愿如履薄冰,还是早些娶了免得夜长梦多。
他其实很少同自己说那样许多话,她们之间一直有壁,孩子长得多快啊,最需要父母的那几年他们一概未曾陪伴在侧,夫君与长子走了更不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