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见到好堂弟,他竟只想笑。
“听闻堂兄此去云游,一别数月,甚是想念。”赵王细长的凤眼弯下,唇角似有些得意的扬起,真是“有心种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他费心算计好堂兄那么多次皆落空,不料竟被周聪这纨绔一举办成,自然要多多烧些纸钱,好送他上路的。
“大可不必。”楚无意撂下一句径直走远。
杜若安然坐在末席,做好她该做的事。帝后端坐主位,彭贵妃、顺妃、娴妃。太子、楚昭衡、柳莺萝、赵王、楚柔叶、张世杰依次列席,楚无意被安排在离皇帝较近的位置,丝竹绕耳,气氛和谐得诡异。
杜若离得远,不知说到了哪里,只听到彭贵妃遥遥笑问:“听闻江侧妃曾养在南边风水之都,不知家中以何为业?可读过《女则》、《女训》?”
“妾身外祖曾任知府,文州时跟随外祖母读过几本书。蒙圣上天恩、殿下不弃,近来更得王妃指点,日日勤学,不敢懈怠。”
在一阵话里有话的褒扬中柳莺萝得体笑着,余光瞥见楚昭衡莫名冷脸,怎么?他对这答话有意见?还是……心疼了?这可不是她引出来的。
“是啊,江侧妃是有福气的,何德何能侍奉衡儿左右?”此言出自柳皇后,是这阵讨论的尾声。
太子、赵王脸上皆挂着玩味的笑意;楚无意正在斟酒;楚昭衡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柳莺萝心里不得意是假的,柳家、江家皆在位,姑母可以为她撑腰,但太师大人不能公开维护那一个,并且——又轮到杜若说句话了。
“妾身别无所长,因王妃娘娘言传身教,唯知‘忠君’、‘事夫’四字。殿下为君分忧,妾便恪守本分,不添烦忧。此心此志,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衡儿,江氏稳重明理,你便好好待她,也需雨露均沾,莫要冷了王妃的心。”皇帝这句话说给所有人听,结束柳皇后与彭贵妃的刁难、认可江家及杜若、安抚柳父柳母、还有——告诫楚昭衡。
杜若听不清楚昭衡说了什么,只觉耳中嗡鸣。
楚无意听着这些有章法的回击,看着她行礼、假笑、应对、安分,而后不动声色与身旁余人谈笑风生。
楚昭衡则沉默、冷笑、煎熬、得体,眼眸余光似有若无地游离在杜若与堂弟之间
柳莺萝除偶尔对上父母或探寻或宠溺的眼神外,敏锐捕捉到楚昭衡一丝异样,他很喜欢饮酒?只在合卺礼见过一次。
宴至中程,皇帝心情尚可时不知怎的想起一些前尘往事,遂慈爱的将楚无意唤到身前说话,赞他青年才俊云云,不经意看到江正廷闷闷不乐,既然如此便顺口提了句:“无意,你旭王兄新纳的侧妃,是江太师的长女,你幼时应当见过,算旧识。”
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凝滞了一瞬,楚昭衡不自觉捏紧了酒杯。
杜若不记得,她早些年不是在文州?一不知楚昭衡多大,二不知楚无意多大,但陛下这话何意?
只听楚无意的声音平稳无波:“少时在太学,确曾蒙太师教诲,与江家兄妹有过数面之缘。江侧妃如今得配旭王兄,乃天作之合。”他的目光礼节性短暂地扫过杜若的方向,微微颔首便立刻收回,重新恭敬地看向皇帝。
楚昭衡说了什么杜若未听清,她在品味楚无意之语,怪不得没印象,他所言“江家兄妹”,那时她在文州。
待楚昭衡语毕,又轮到她说句话,遂垂眸、敛衽、行礼,清晰道:“妾身惶恐,谢景亲王殿下。”
楚无意向皇帝请示后离席去向江正廷敬酒,尊师重道,完美无瑕。
柳莺萝看了杜若一眼,心中的得意逐渐消失,皇帝也要抬一抬江家的脸面以维持势力平衡。
柳皇后、太子、彭贵妃、赵王皆默默观察着这段插曲引起的微妙变化。
梁顺妃则看向杜若,难为她了,收回视线时看到楚昭衡正与人交谈,儿子和杜若两个人貌似离得远了些。
宴终归要毕,楚柔叶沉默着自殿中走出,命妇们用她能听得到的音量私语。
“朝阳公主似姻缘不顺?”
“是呢,与驸马太过相敬如宾,何以不甚交流?”
……
她长舒一口气,站在宫阶抬头看天,今夜月亮极圆、极亮,清冷光晕极好看。
议论声似断了,张世杰在她身后柔声催促:“公主,该回家了,夜里寒气稍重。”
说罢并肩而行,在人多处握住她的手腕绕开,一路行至马车前仔细扶着楚柔叶一同坐定。
旭王府三人则各怀心事。
柳莺萝为短暂见着父母一面尚未能说上话心里失落,转头楚昭衡闭着眼睛,直至到家始终闭着。
杜若在自己的马车中一言不发,全身紧绷的弦稍稍缓和,她已疲累得再无力气,手脚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