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了。
楚昭衡伸手,柳莺萝搭着他的力站定,自己穿得多了?原来他的手是凉的。
看他态度冰冷也未再开口说什么“多谢夫君”之类客套话,瞧着今夜两人似有些反常。
杜若下车时腿一软身子向前栽去,柳莺萝尚未看清到他何时过去,总之睁开眼便是楚昭衡扶着江杜若手腕,她那个丫头好似叫“荷盛”?跟自己是同样表情。
有些疼了,她皱眉轻挣未果只好行礼:“妾身失仪,多谢王爷。”说罢又挣了两挣均失败,只好抬眸直视。
他的眼神比秋风还冷,可当一寸寸移来目光对视时仍然令她有刹那间的心动过速,从未在皎洁月色投下的光影中欣赏过楚昭衡,此时此刻他眉眼间的忧伤与白日相比更有攻击力。
杜若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收回视线低语:“王妃尚在门前等你。”
柳莺萝瞧着这一幕心里展了眉目,两个人有古怪——自宫宴未开、似是见到楚无意而始,两个人、不……是三个人都有一丝云淡风轻得不自然。
她原只当作避嫌,景亲王手握重兵又有至高无上的荣宠,与任何人皆不应过分接触,这平常;楚昭衡态度平淡,应酬得体,除了酒不离手外,也平常;江杜若被所有人审视,如履薄冰艰难行走在刀刃,恭敬谨慎,平常。可三个人的无懈可击联系起来,本便在她心中存了说不出哪里古怪的疑窦,现下看来,事情远比她看到的有意思得很呐?
楚昭衡终于说了一句“这般不小心”后松手走开,杜若揉揉手腕的红痕,独自回晚晴院。
“大小姐回来了!荷落备了热水,洗洗早些歇息吧?”小丫头迎上来扶住杜若,看她脸色也猜得出宫宴是个什么状况,不如洗去一身烦恼,睡个好觉也做个好梦。
回公主府的路上两个人依旧未言语,马车轻微的颠簸里,是楚柔叶嗟叹杜若夹缝求生,是张世杰目睹这场血雨腥风后的心乱如麻。
“公主,臣知错了。”
楚柔叶浑身一僵,张世杰没有看她,目光望着窗外倒退的夜色,接着又仿佛自言自语道:“臣错在,总以为敬着、让着、守着规矩便是对你好。却忘了,你先是臣的妻子,而后才是大宣的公主。”
楚柔叶安静听着,目光望向另一侧的夜景,那里是绵延起伏的万家明灯,是啊,今日中秋。
“也不该将‘情’之一字置之事外,用‘道’与‘德’之标尺批判你是对是错。”他说罢慢慢转头,没有对上楚柔叶的视线,遂垂首,眼前是明月高悬、宫灯如昼、歌舞升平、推杯换盏、杀人诛心。
“看见旭王兄与王妃……还有江侧妃,臣忽然很怕。怕你我之间,终有一日只剩下‘相敬如宾’四字,和再也走不近的隔阂。”语毕正视楚柔叶:“臣不想……像他们那样。”
楚柔叶将脸完全转过去,眼泪倏然滑落。
她所有的骄傲、冷战,皆是在等他这一句“不想像他们那样”。
马车熟悉的“辘辘”声渐止,公主府到了,张世杰率先下车,而后转身,向车内的妻子伸出手,等她回答。
楚柔叶垂眸无声吸了吸鼻子,将手搭上,张世杰稳稳握住。
一眼看见她哭红的眼睛,便绕到身后以披风护住她不吹冷风,楚柔叶只说“眼睛怎么进了沙子”。
一同走回公主府,袁嬷嬷迎上来总算松了口气,萍儿扒着主路的立柱偷瞧,见到公主驸马回家只捂住嘴往后藏,听到脚步声便连忙跑回翠柳院。
晚晴院,杜若穿好寝衣,边走边卸那根用来挽住高髻不沾水的发钗,荷盛今日盘的髻为何有些紧?一时竟无法拔下。
推开隔门,一人赫然坐在案前,手上不觉猛一使力扯得头皮生疼。
听到她低呼出声,楚昭衡却纹丝不动,俨然一副“生人勿近”模样。
荷盛荷落悄声退下,心里纳闷。
杜若垂首端庄行礼:“不知王爷在此,妾身失仪。”
他冷笑一声:“哪里失仪?你这样好,不卑不亢,万分规矩。”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身侧墙面,带着沉重的疲惫。
杜若有些累,并不想同他掰扯,只坐于对面道:“王爷说笑了,此乃妾身本分。”
各自沉默半晌,楚昭衡叹出一口气倒了杯茶,又倒一杯放在对面,最后端起自己的喝掉。
杜若喝掉后端庄垂首不语。
楚昭衡盯着她,五味杂陈,他早晚会被这个女人气死,早晚。
“说来尚不知,你多大了?”杜若平静望着他问,不如说句私房话?若想继续追究宫宴如何,恕不奉陪。
楚昭衡莫名,视线与杜若的交汇,真不知假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