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礼后各自归位，冯霁川垂手侯示，陈玉妹落落大方，安静听着长辈们说话，礼貌、距离、稳重。

不知叙到什么有意思的地方，长辈双双笑得开怀，陈玉妹未听清，只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冯霁川尚在回味帖中诗句：“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川儿，陈太夫人难得来一趟，瑾儿也头一次来咱们府里，你带瑾儿到前园逛逛，看看花木，别拘在房里闷着。”

陈玉妹终于得到由头去赏那廊亭水榭，不禁弯了眉眼，要好好领略这处一眼看中的地方。

她在前方走着，垂花大小不一，红、蓝、白、粉、黄间接联系，两侧所植花木香气各不相同，亭亭玉立绿草茵茵。

外头太阳大，走进此处顿觉凉爽舒适，香花香草如梦似幻，环水一隅如此静谧，她忍不住放慢脚步，轻轻提裙，恐扰了这些美丽的仙子。

这条廊子很长，头顶垂花随风婀娜，一侧绿水偶有鱼儿跃然，他家的鱼倒不似素心观中的圆胖，个头匀称适中，是常常挨饿吗？陈玉妹思及此只以帕子掩唇轻笑。

鱼儿空空游着，有一尾竟好似跟着她的脚步，感到奇妙有趣，待扶着木栏凑近观赏时，这鱼儿却又游开了，咦？

陈玉妹走一遍长廊，下了台阶悄悄环顾一圈，冯府甚美。

冯霁川静静跟随，脑中还想着诗中的田园意境，陈玉妹转身赏起奇花异草，不禁指着其中一株鹅黄的问了一句，没等到冯霁川回答，仆人经过，她回头看，冯霁川不知在想什么自顾自笑着。

“冯公子？”

冯霁川回神致歉，复询问，陈玉妹好奇他适才想到什么那样出神。

冯霁川腼腆一笑，揖道：“临帖时读到‘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一句，不由沉浸遐想。”

“葛布宽袍、藜杖采菊、悠然自得。冯公子也仰慕先生淡泊之志？”陈玉妹洗耳恭听，既论归园田居，倒想听听他什么见解。

“说及此……先生归隐，实属无奈，但又自私。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傲骨换不来温饱，以至子女尚不得出息，最终穷途末路。”冯霁川直言。

“有而不用为隐，能而不作为逸，先生性本爱丘山，若非世道所累不致晚景凄凉。”陈玉妹辩道。

“先生既未随波逐流，却也未擅农耕改善家计，两面不靠。怀才而不甘，择业又不攻，非皆因世道所累。”冯霁川当仁不让。

“先生高洁，不受嗟来之食，风骨百世流芳。只怪道‘文人相轻’。”陈玉妹冰冷结束论述，冯霁川哑口无言。

他原也同慕先生之志，忽念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而后被“饥寒常在身前，声名常在身后”之评惊醒，遂口出狂言并无贬损先生之意。

他看着陈玉妹刻意拉开的距离与沉下的脸色，一时不知所措——我对“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意趣极有感触，心驰神往啊！你、你别走啊！

下人各自忙碌，冯霁川与陈玉妹保持适当距离，满心都是自己刚刚在大学士府的千金面前侃侃而谈，全然忘了人家世代清流的家学底蕴。

最终想起在遥远草原上旭王殿下说的那句话——“冯氏一族高门显贵，偏你不争气。”

果然，人不读书就会变成莽夫。

陈太夫人适时告辞，陈玉妹端着得体的笑拜别长辈，回家路上一言不发，陈太夫人未问，心里却明白了七八分。

回到闺房中，“小姐，如何？可还顺利？”琳琅兴冲冲为她端茶倒水，服侍解乏，看小姐前几日常走神发呆，大抵是要好事将近了？

“未如何，不顺利。”陈玉妹淡淡陈述事实，琳琅霎时灰头土脸：“小姐别怪奴婢多嘴，眼看终有一人令小姐起了心思，这才胡扯的。”

“好，不过是看看没到你想的那般地步，嗯……我是觉得不太妥当。”陈玉妹看着自己的帕子深思，冯府景致甚好，冯太夫人和蔼面善，冯大人也是孝义慈父，至于冯霁川……为人正直，嗯，没了。

她去给祖母请安。

“快到我身前来。”陈太夫人递给她爱吃的越梅。

“囡囡想再等等有缘人？也罢，不急。”陈太夫人漫不经心道。

陈玉妹思量一番后问道：“祖母，您说五柳先生辞官该是不该呢？无俸不保家，浮沉官场又不得见光，归隐也未尽如人意。先生这般，该是不该？”

陈太夫人细品后了然：哦……小孙女儿原是为着五柳先生之志钻了牛角尖，怪不得一路上不言语，上次踏青脸上可是看得清的高兴，呦，两个孩子不对付？

“如何？冯公子可是与你辩上一辩？”

“祖母，仔细想想其言之也有理，只是孙女一时无法接受。先生寄情自然屡仕屡辞，傲骨不必说，可也确未担起责任。”

陈太夫人会心一笑，好嘛，囡囡也学着反思，冯家那小子还挺厉害的呢。

“囡囡乖，这世间若事事都要‘证明’那便是缘木求鱼，先生所求乃是‘净土’，遂不肯‘拳拳事乡里小人’。你能赞‘高风亮节’他也同样可反‘愆负’。先生不曾悔，后世评判又有何惧？”

陈玉妹拨云见日，一夜无梦。

冯霁川站在水榭的垂花前回想陈玉妹眼中的欣喜，她好像很喜欢这片建筑，而这里是母亲生前常来的地方。

他看向天边皓月，心事向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