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太师府,江远舟送走三两门客,应声来到书房。
案头静心香静静燃着,江正廷在习字,江远舟站定行礼,于是搁笔,将纸递给儿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江远舟轻声念出来。
“陛下今日独留我,问起柳家与彭家之案,末了叹了一句‘衡儿此番巡视,倒是将公务与私谊办得妥帖。’圣心难测……”
“依父亲看,陛下动怒与否?”江远舟皱眉屏息,长姐与三殿下离都闹得沸沸扬扬,上至朝堂下至翰林院,无一人不挂在嘴边做谈资,那些刁钻的问话他如今是回也懒怠回了——
“江兄家里出了位厉害人物,想当年三殿下是何等冷心冷情,不曾想独独对江侧妃极尽偏爱,可为何又让江兄长姐做侧妃呢?”、“三殿下既如此表态,江兄与太师大人可是押了注的?”、“我有一言江兄可别往心里去,偶然听得江湖术士传道,令姐五月午火女与三殿下七月申金男,这八字为‘午申双煞,阴阳俱克’的凶相……”
江远舟单是想想便觉恶寒,他们离都大抵殃及谁人过活,不禁拉回思绪抬眸看向父亲,他正对着案头高深莫测。
“动怒?我倒认为陛下乐见其成。彭、柳一向相安无事,如今柳欲制彭遭反噬,手伸长了有何好处?殿下一过北境当真受了逆党报复?未必,柳家人作风向来如此,再不吃些黄连只怕要乱;殿下一而再活着回来本身已令人生畏,若他无弱点软肋,陛下坐不住的。”
江正廷回程中听到几句闲言碎语,细细盘罗起楚昭衡此举,以他对杜若的心意,不应未思及今日舆情。
江远舟心中骤然一紧,他猜得出陛下批折子是为打击柳家,却猜不出三殿下走的这步明棋尚有这层意义,而这又何止是令人生畏……
“长姐如何?可有消息?”江远舟心中有愧,每每听闻长姐宴间被围攻、需用药膳、不大说话之类言论都会自责,如今“嫡庶不睦”更被搬到台面上议论,他直怀疑殿下走这步棋前可有考虑过长姐?他自己冰冷算计,长姐又是否看得透这样一个人?
“听吴妈说若儿回府后高兴得多,王妃亦未刁难。还说启程前殿下便与王妃谈过此行,想来呵护备至。”江正廷拈着笔杆深思。
“万幸,父亲准备如何处理?”江远舟松一口气,若殿下是利用长姐做戏给人看,他这辈子将对不起长姐。
“眼下要务乃‘避嫌’,知会族中子弟,近来言行需格外谨慎,若有可能授人以柄之处宁可退一步。”
“父亲所言极是。然则,殿下此举已是明棋。我们若退避三舍,恐寒了殿下的心,也绝了长姐的后路。”
江正廷捋捋胡子看向窗外:“非也,是不给他拖后腿。”
江远舟闻言有些错愕,父亲一向不参与储位之争,此前那些来拉拢的官员使尽解数尚未能动摇,是改变对殿下的看法了?“儿以为,立场不能变,但对长姐的关怀也不能断。对外我们仍是纯臣;对内给长姐留一条家族支撑的活路。至于那些流言……清者自清。若有人借题发挥构陷,也需有所准备。”
江正廷点点头,外面说得可没那么好听。
有“结党营私”之说,有“红颜祸水”之说,也有“两败俱伤”之说。
陈府,陈玉妹在祖母膝前愤懑:“祖母你听听外头说些什么呀!姐姐过得那么难再不出去透气只怕憋出病来,什么‘狐媚惑主’,是羡慕她得宠!柳家如此步步紧逼,是个男人也不该再任人宰割,走得好!”
陈太夫人笑着摸摸孙女的头宠溺道:“囡囡乖,谁说不是呢。”
“柳皇后也不是吃素的适时召了王妃进宫侍疾到底挽回几分颜面,听闻王妃回来后照旧赴会打理两不耽误,总之出门必少不了恶毒话听,大快人心。”陈玉妹乐得咧着嘴笑,窝在祖母怀里继续问:“祖母,日后殿下与王妃如何自处?与柳家又该如何针锋相对?”
“这谁猜得到?也不是咱们操心得了的,囡囡啊该想想自己的事。”
“嗯?什么事?”陈玉妹直起身子,陈太夫人刮刮她的鼻子:“婚姻大事。”
陈玉妹想到冯霁川那木讷的样子直摇头,请安后回自己院中去。
又过了几日光景,有内监往旭王府传口信,楚昭衡去了朔州查案,请王妃勿念。
杜若尚不晓得,此时正抱起猫儿歪在床上亲昵:“墨璃墨璃墨璃……”
她起的名字,墨衣覆纹,碧瞳如璃,墨璃。可之前楚昭衡听罢竟点头赞叹,说他也曾有一只养了很久的绿瞳玄猫,丢失后再没找回来,他取名“玄珠”,真是天生一对。
明明什么都爱往“缘分”上扯,当初还大言不惭说人总爱为事物赋予意义,哼!他自己不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