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近来不大安静。
上朝途中,江正廷在官道上遇到几位同僚,老爷子们捋着胡须道贺。
“令爱得旭王爷如此看重,实乃江氏门风清正所致。”林相拱手后让江正廷先行,不等江正廷开口,陈大学士在一旁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江兄还当劝王爷与令爱稍敛锋芒,以全始终。”说罢不再过多参与江家之事,孑然前行。
昌平侯笑道:“恭喜江大人。旭王殿下待侧妃如此情深义重,倒让我想起当年……哎,只怕殿下耽于儿女情长,反误了前程。”
江正廷面上淡然笑着,同样让礼请魏侯先行:“听闻彭总督在两江的案子最近有了些进展,魏侯门前恐怕要多些客来往了。”
昌平侯听罢不置可否:“尚不及江大人门前是非多。”
江正廷与昌平侯相视一笑,上朝嘛,先把要事奏议再言他也不迟。
好巧不巧,散朝后赵公公来请江正廷,行礼态度似乎恭谨了几分:“江大人留步,陛下偏殿有请。”
杜若嫁入王府前后没少与那些老爷子唇枪舌战,事已至此,这孩子既如此珍重杜若,公然冷落正妃打柳家的脸,肯为女儿、为江家扳回一局,倒让他这个老父亲心里五味杂陈,生了护犊之情。
杜家在幽都受了多少白眼,杜若又在皇室遭了多少诋毁,他这辈子最无颜以对的便是杜凌霜,而这个孩子孤注一掷,冒了自己当年不敢冒的险、不敢赌的局。
他身后同样有王府,有母妃与妹妹,却愿为维护杜若不惜与柳家划界,打破原有平衡,他敢如此行事,敢挑战柳氏一族。若自己有他一半魄力去对抗父亲,与杜凌霜一同面对风雨,兴许她也不会早早撒手人寰,恳求将杜若送回文州。
可是,那几年时局动荡政治不稳,家事国事交织……
赵公公的声音陡然传来,江正廷方回过神,这么快便到了。
推门,御书房中异常静谧,案前座上空空如也,两侧多宝阁中的典籍薄厚不一。踏过门槛,倾泻的阳光顺窗格雕刻成规整形状,醒神香的白烟裹挟浮尘袅绕,消散于阴影中。
“臣参见陛下。”江正廷未找到皇帝在何处,对着御案躬身行礼。
皇帝正在多宝阁后站着看书,听到江正廷的声音便把书合上,是《列女传》。
现身后皇帝扶着额头伤神:“爱卿,近来有些事多,柳家与彭家起干戈,令人头疼。”
“陛下保重龙体。”江正廷垂下眼睛,想知道皇帝铺垫至何处。
“我的人查来查去,两个都不干净,当如何?”皇帝随意走去将书放回架上,开始踱步挑选其他典籍。
空旷殿中回响着脚步声与衣袖摩擦的窸窣之声,江正廷连皇帝腰间挂着明黄穗子的玉佩在走动时敲上龙袍上的闷响都能听清,遂恭敬站着答曰:“臣惶恐。国舅与总督互相制约,此番变故许是一方过分所致。”
许久没声响,皇帝终于在《帝范》前静止目光笑着重复:“一方过分所致。”随后看了江正廷一眼略显诧异问道:“爱卿为何不坐?反站着?”
“臣不敢。”江正廷毕恭毕敬一丝不苟。
皇帝似乎笑了一声,抽出《帝范》翻阅:“为何不敢?要你坐你仍不坐。”
“臣教女不严。”
“哦?何出此言?江氏温婉明理,甚好。只是年轻人,有时过于重情,难免思虑不周。你身为长辈,又是股肱,当时时提点,务使他们行止有度,莫负我望。”语毕随意翻书。
江正廷只觉头顶乌云散去,庆幸皇帝未将责任尽推给杜若,否则自己定要说一句:“孩子们终究是孩子,正因思虑不周方得有所长进,人非圣贤……”
“陛下圣明,臣定当时时提点规劝小女。”
“哎,夫唱妇随,江氏何错之有。”皇帝翻过页篇,江正廷深吸一口气,做父亲的都纵着儿子了,又何须旁人多嘴?只要陛下表态,大殿之上谁敢再说旭王殿下一个“不”字。
“多谢陛下抬爱。”
“爱卿不必多礼,他们拘在幽都难免郁闷,出去偷闲罢了,过了也就收心,我只当他们不懂事。”皇帝说完继续翻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