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他只说无事,却又在另一个午夜梦回时惊醒往怀里躲;他不说呓语,只有额头一层细汗,迷糊中拍拍他的后背,复睡去;或者,他睡着时偶尔长长地抽一口气再呼出,像小孩子受委屈哭着睡了尚未平息。
楚无意看起来很好,貌似瘦了一点点?相貌未变,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杜若短暂回忆后得出结论:大抵岁月神偷,轻轻一拂袖便带走了他眉眼间特有的少年气,赐下古井般的平静。
是啊,才过去一年多,可不轻轻一拂袖吗?其实也还好,再见时能笑着打招呼。
忘了有多久没回忆过往事,楚昭衡这个人很有些能耐,总能轻易占满自己的闲暇时光,不想他是很难的,想又恨得牙痒痒,坏得很。
“方法有效便好,若王妃见过永州乱象只怕感慨未早些‘以暴制暴’。”杜若收回思绪慨叹一句,神色也惆怅下来。
“这么说,妹妹在永州是见过景亲王的了。”柳莺萝玩帕子,二人见面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啧,她仿佛感受到一个男子意外得见曾经亲昵、而今常在梦里相遇的女子时,心内掀起的惊涛骇浪,可一扭头,她站在别人身边。
自云巅坠落的跌重应是不亚于楚昭衡为带走杜若那晚,赠给她这个正妻的苍凉无力的。
“见过,王爷也见过,谈论何事不知。”杜若如实告知,任凭王妃怎么胡思乱想,楚昭衡知晓此事。
柳莺萝编入楚昭衡,眼前已然看了一出“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新欢旧爱相顾无言”的折子戏,其精彩纷呈直逼年宴,但不抵陛下催生之局。
“是吗。流民与永州本地之平民匪患不同,听闻景亲王清丈田亩时,地痞与流民起争执,导致数人伤亡。乡绅联名上书,指控景亲王‘偏袒外匪,祸乱乡里’。另有‘收买民心’、‘图谋不轨’、‘败坏祖制’的奏折雪片一样飞向陛下,幽都尚焦灼如此,永州只会十面埋伏。”
柳莺萝望着杜若的眼神极真诚,心下不免发酸:真是的,倘立于江杜若之身,两个男人真不知该如何选,只因选谁都将是很好很好。
目光稍滞后移开,又苦笑一声,低头摩挲扶手上的刻纹,木质内部并不平坦,弹得指尖有些发麻,又很痒。
无端忆起自己尚在闺中时候,母亲曾说“景亲王府再好不过,宗室之巅无上荣光,李太妃又无女儿人也淡泊,多留意些总非坏事,莫一棵树上吊死。”
“三殿下有什么好?哪里值得我儿心驰神往?我倒瞧着景亲王府才配得上我儿天下无双,听话,莫执拗。”这是父亲原话,可惜年少时总犯傻,以为他们根本不懂,竟忘了天底下没有父母会害自己的孩子。
“罢,与你多说无益,去用饭吧。”柳莺萝挥挥手,江杜若总有那么多说辞。起身去更衣,窗边盆景长得偏了,得调转方向使另一半身子也晒晒太阳,否则要歪。
回晚晴院的小径上遇到一颗石子,杜若踢着它思绪万千。
是楚昭衡教了楚无意?他在文州也这样激进,并遭到不可控的反扑,流民与漕运截然不同,楚无意那样善良仁慈,只怕要被拿捏……
永州驿站,阴沉黑云如幕厚重,遮得天地晦暗无光,不知名处飘出几声鸦鸣,喑哑粗犷,“呱……呱……呱”。
楚无意顺着扶栏走下木阶,思量后走回廊下踱步,最后背也挺不直,撑着墙低头叹息,手指尖发了白。
其实,永州地主豪强顽抗、朝堂弹劾于他而言不算艰难,军队与身份尚镇得住大局,只是眼前流民中有一个读过书的秀才,很有些威望。
他看透自己这套方案的弊端,暗中组织流民提出与本地生民同等的“科举”、“经商”权利,田地还未丈收完毕只安顿了最核心的一批流民,余下少部分集中在临时据点,在这八字未有一撇时便生事端,使得流民惴惴不安。
另有几名并非大奸大恶的中型地主,不知被谁人煽动去与流民讲理,一言不合动起手,混乱之中非死即伤,眼睁睁家破人亡。
更有一些原本做着佃户的贫民,因私田被缴而失业,生计陷入困境……
他抬头看天,云团沿着天际缓缓流动。
在预想中,“律法”与“武力”捍卫下的流民此时该得到初步保障,正逐渐适应他建立的“新区”,并忙碌其中感到踏实。
但没有,也并非方案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