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瞬间,圣殿之中的三人齐齐一滞。像有钢针猛然刺入神核,太阳穴骤然抽痛,尖锐得令人眼前发黑。
加百列身形猛地一晃,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面上,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像有人将刀刃狠狠搅入胸腔,再狠心拔出,带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灼痛。
艾莉出事了。
她身上那枚符牌里藏着最纯粹的光明之力,若非濒临生死绝境,绝无可能自行激发。
与此同时,神座另一侧的希亚瞳孔骤然虚焦,像被抽去了所有焦距。他并不知道符牌的存在,但放在程季身上的气息也在告诉他悲剧的诞生。
两人目光交汇——而后他们同时转向神座之上的赫列斯。
赫列斯虽不似两人反应那般剧烈,但胸腔深处微微抽疼,神核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纹,像冰面上悄然蔓延的裂痕。
祂下意识地阖上眼,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去,瞬间覆盖了光明神所能触及的每一寸角落——圣殿、圣彼得堡、北马其顿、塞伦休斯、索尔斯……找到了。那微弱的气息蜷缩在冰崖之底,像风中残烛,一吹即灭。
希亚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他的声音沙哑,止不住地颤抖,像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主神……求您。”加百列亦随之跪下,沉默地垂着头,没有说话,但那笔直的脊背与紧攥的拳头,已预示了一切。
两道分身,同一个恳求。圣殿中一片寂静,只有圣火在黄金灯盏中轻轻跳动,将三道影子拉长又缩短,分开又交叠在一起。
“够了。”赫列斯的声音终于响起,沉而冷,像冰层封住了深湖。
祂垂眸看着跪在阶下的两道身影:“加百列,你擅自将神之力灌注在人族身上已是越界。神不该干涉各族生死,你怎敢请求?”
祂扣着扶手的指节已泛出青白——同样的焦急正在祂胸腔中蔓延,同样的想法呼之欲出。
但祂不想再管了,和艾莉有关的任何事,祂都不想再管。
“主神……求您。我愿意做任何事。”加百列的声音低下去,所有的借口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再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一遍遍地乞求,声线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
赫列斯感到久违的烦躁,像砂砾卡在齿轮之间。
希亚和加百列跪在面前,没有再开口,但神核深处涌出的焦急、恐惧、疼痛,一波又一波地撞击着赫列斯的防线——那是从祂自己身上分出去的情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切断的联系。
赫列斯扣着扶手的手收紧又松开,反复数次。
祂不想管。祂告诉自己,祂是光明神,神不该被生死牵动情绪。
祂闭上眼,试图用神性将神核的震动强行压制。但就在那一瞬间,她站在光中,抓着他,劫后余生般叫了一声"卢米安"。
咔嚓。神性的防线裂开了一道缝,像薄冰被重物砸中。鎏金双眸缓缓睁开,落在自己的分身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连圣火的跳动都变得迟缓,仿佛时间本身也在等待。
然后祂开口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那近乎无奈的妥协,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她是你们在意的人。"像是在说服自己,祂又补了一句——这个理由甚至过于牵强,但祂需要一个理由,哪怕是编造的:"你们是我的分身。你们在意的人,便是与我有关的存在。"
赫列斯没再说话,阖上了眼帘。片刻后,宁睁开了眼。
*
疼。先是后脑,尖锐如凿,然后僵麻如潮水般顺着脊椎蔓延而下,席卷脖颈、后背、四肢,疼得浑身抽搐。
程季硬撑着掀起眼皮,眼前一片失焦,像蒙了毛玻璃,缓了好一阵才慢慢清晰起来。然后又是疼,疼到胃里翻涌,几欲干呕。
这是哪里?
她甚至没有力气起身,只能勉强转动眼球,一点一点获取周围的信息。
她怎么了?一想起来,后脑便抽疼得厉害,眼前炸开一圈白茫茫的光斑。
她狰狞地干呕了几下,勉强把散碎的思绪连上了——对了,她在游戏里,刚刚从冰崖上摔下来了。
她还活着吗?好像是的。
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骨头像被碾碎后又草草拼凑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想起身,起不来;想出声,喉咙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她是不是马上要死了?
还能做什么?对了,圣光术。她拼命在脑海中翻找治愈术的咒语,可感官完全不听使唤,连嘴角都扯不动,更别提念出完整的音节。
不久,一个黑影覆在眼前,紧接着被一双冰冷而有力的手臂扶起,后背抵上什么坚实的东西——像肉板,不,是人的胸膛。
被扶起的时候天旋地转,太阳穴扯着快要吐出来。她想叫那人慢一点,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只能忍着翻涌的恶心勉强坐起来。
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程季还未完全清醒,认人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困难。模糊的视野中好像看到一双漂亮的瞳孔,像……像希亚。
不对,好像也不是。卢米安?
"艾莉,醒醒。"那人出声了,嗓音没有什么起伏,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说"一直"?程季有些迷糊。那人手掌旋出一个光球,柔和地埋入她的胸口。
一股暖流从心口一点一点渗开,像被缓缓浸入温水之中,将僵硬的四肢、冰冷的骨骼一寸一寸捂热起来。
光纹覆盖过的地方逐渐恢复知觉,仿佛枯木逢春。暖流经过喉咙,直至大脑——视野终于清晰了。
啊......是宁。
眼前这个短发少年,土棕色的瞳孔,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
原来让自己倚靠的人是宁。
"这是在哪里?"她终于能出声了,嗓音嘶哑得不像话,断断续续,不成句子,像砂纸刮过铁皮。
"崖底。我们掉下来了。"宁说道——不,应该说,是赫列斯。
祂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孩,她比预想中狼狈太多,脸色惨白如纸,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再晚一步,她就没命了。
是啊……摔下来了。
程季的手瘫软在地,指尖摸到的是冻土和冰屑的粗粝。她蜷曲着手指,费力地向上望去——上空是无尽的黑,没有星星,没有月光,连星光都透不下来。
原来从崖底向上看,也是这般吞噬般的无光,像被扣在倒扣的碗底。
女孩靠在赫列斯怀里,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祂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过,心里竟不合时宜地泛起一丝异样的酥麻。
祂不知道这叫旖旎,只觉得女孩靠着的那片皮肤酥酥麻麻的,还隐隐发烫,比神核中心的光芒还要炽热。
"你还能动吗?"赫列斯的声音有些紧绷,像急于离开这个令祂莫名不适的处境。程季试着动了动四肢,好像可以,便点点头,一点点靠自己支撑起来。
说来也奇怪,明明刚才浑身疼得动弹不得,那股暖流传遍全身之后,竟然好了大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指尖拂过一点碎屑。
她凝聚起所剩无几的圣光术去看——是粉碎的符牌。
是符牌救了我吗?还是……程季侧目看向宁。男孩和她一样狼狈,浑身是伤,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除了表情依然平淡如常,其余没有一块好皮。
应该不是吧……宁应该没有这种能力。
一定是卢米安给的符牌救了我。程季暗自感激卢米安,等她平安回去,一定给他当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
赫列斯搀扶着程季起身。两人打量四周,这里不像是之前到达的崖底,好像更深——斯坦巨人砸下的巨石将原本的崖底砸穿,两人陷落的是更下一层的地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