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砸,倒是将之前埋设的磁晶石也震落到了更深处,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笨拙的巨人捡了芝麻,却丢了西瓜。
赫列斯手中凝出光球,冷白的光芒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周围嶙峋的冰壁。
程季不禁侧目——重伤之后还能如此顺畅地施展圣光术,看来宁是个不可小觑的角色。
反观自己,体内的神力所剩无几,连最基本的治愈术都凝聚不出,指尖只有微弱的星芒一闪即灭。
察觉女孩失神地望着光球,赫列斯不解地偏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好厉害。明明我们两人都摔下来了,你还能凝聚出圣光术。"程季扯出一个苦笑。赫列斯的注意力却不自觉地移向她干涸惨白的嘴唇,唇纹裂开,像干涸的河床。
察觉自己盯得太久,祂不经意地转过脸,装作在观察周围环境:"我们现在怎么办?"
程季环顾四周。周围的冰壁比上层更加光滑,也更加坚固,泛着幽蓝的冷光,徒手攀爬几无可能。两人此刻的神力损耗都极为严重,不足以支撑飞升上去。她看向赫列斯:"先找个地方休整吧。"
就着光球微弱的光芒,两人在崖底摸索前行。终于找到一个被巨石砸出的小洞,洞口狭窄,内里却勉强能容纳两人蜷身而坐。
程季摸了摸身侧,所幸腰间的口袋还在,从里面掏出一个拳头大的草球——由干燥的木头碎屑和草叶压制而成,用于户外应急。
她对站在洞口的赫列斯说:"把这个点燃,应该能撑几个光轮。"
赫列斯走进来,指尖一亮,草球瞬间便燃了起来,橘红的火舌欢快地舔舐着空气。
好快……她甚至没有看到祂念咒。宁有这么厉害吗?之前怎么没有察觉。许是之前没怎么合作过,不清楚真实实力吧。
点燃的草球逐渐驱散了周身的寒意,暖融融的光在狭小的洞穴中铺开。
程季双手凑在火前烤了好一会儿,僵硬的手指才慢慢恢复知觉。忽地一阵寒风吹进来,卷着细碎的冰屑——宁又站在洞口往外看,不知道在凝望什么。
但风太大了,把火焰吹得明灭不定,几欲熄灭。她忍不住出声:"宁,你进来的时候可以把外面的石头搬过来挡在洞口吗?火要吹灭了。"
赫列斯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弯腰,单手便将洞口一块半人高的碎石搬了过来,稳稳地堵在入口,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程季惊呆了,但不好随意猜测,也许宁真的天赋异禀呢?
可这般实力,在游戏里连个有名有姓的角色都算不上吗?察觉女孩的惊诧,赫列斯不动声色地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平淡地补了一句:"好冷。冷得我快冻僵了。"
好假。
全身的酸痛让程季来不及深究。她从口袋里掏出干粮和水囊,递给赫列斯一份后,自己先啃了起来——现在需要尽快补充能量。
吃完东西,才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她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伤口虽然不少,但大多都已经自行愈合了,只留下几处较深的还在隐隐渗血。她简单地清理包扎了一下,然后转向赫列斯。
他浑身狼藉,衣服多处撕裂,裂口处暴露出腥红的伤口,皮肉翻卷,看上去比她严重得多。可他的表情淡漠如常,仿佛受伤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那双土棕色的眸子里没有疼痛,也没有忍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奇怪。
程季暗自思忖。以往的宁虽然也不善言谈、鲜有表情,但能明显地看出那股少年郎的生涩模样。可此刻的他,眸底无波无澜,姿态端正如松,神情淡漠得像石刻的塑像,既不像少年,也不像战士。
好熟悉的感觉,像……像卢米安。
又产生错觉了。明明卢米安和宁长得完全不一样。她摇摇头,自己真的伤得太重了,连脑子都不太清醒。
"你身上的伤需要处理,你自己能行吗?"程季手里拿着药物和绷带递过去。
赫列斯的视线沿着那截递药的手腕向上描摹,滑过手背、指尖,最终落在她的脸颊上。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等到程季不耐烦地晃动药瓶,祂才接过去:"谢谢。你准备得很全面。"
奇怪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这种生疏而客套的夸赞,像是主教在评价见习修士的功课,或是别的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在俯瞰人间。
程季压下心头的古怪坐了回去。她不了解宁,还是不要妄下断言了。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似乎处理完了,将药瓶和剩余的绷带递还给她。他转过身的时候,程季发现他的后背完全没有处理——左肩胛骨侧有一整片触目惊心的擦伤,皮肉模糊,混合着冰屑和尘土,看起来就疼。
"你背上的伤好严重,需要我帮你处理吗?"程季惊呼出声。
赫列斯这才反应过来,侧脸堪堪看到一隅。那片擦伤对祂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刚融合这具躯体没多久,对于□□上的伤口,只需催动一点点神力就能修补完全,甚至比从前更加坚韧。所以祂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不必了。这种伤很快就好。"
"这里温度低,又不干净,不处理很容易发炎。你这样会失温的。"程季正色道,语气中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失温是什么意思?"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赫列斯不解地偏过头。
"呃……失温就是……"这个参考北欧神话和中世纪背景的游戏里并没有"失温症"这个词,程季一时语塞,比划了两下才勉强解释:"失温就是身体会失去温度,冷到一定程度,人就会死。"
赫列斯思索片刻,竟赞同地点了点头:"很恰当的形容。"
"先不说这个了,你自己很难处理到这个位置,我帮你吧。"程季不由分说地开始扯纱布,一副不容拒绝的姿态。
赫列斯僵持不过,只得坐定,将破损的上衣半褪下来,露出结实的肩背:"那就麻烦你了。"
开始只是轻轻的触碰。纱布沾了温水,像是怕弄疼祂,女孩的动作又轻又缓。可反倒有些发痒——温水接触伤口的时候有点烫,又有点痒,然后是将捣碎的草药汁涂抹上去。
许是怕纱布吸干草汁,女孩决定用手指涂抹。指腹接触伤口的时候,不痒反麻,不仅是伤口,整片皮肤都酥麻起来,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下流窜。赫列斯不由得颤了颤长睫——一种怪异的酸麻在胸腔里攀爬,很难形容,像是愉悦,又掺杂着酸楚。半褪的衣袍一半寒凉,一半灼热,像身在冰中,又像埋在火里。
察觉了赫列斯的失神,程季以为是自己太用力,连忙放轻力道,轻轻朝伤口吹了口气:"如果疼你就跟我说,我经验不足,可能会有点难受。"
听到女孩的歉意,赫列斯迷茫地垂下眼帘。
难受?是有点难受,但不是在伤口上,好像在心里……不,光明神是没有心的。但为什么胸腔深处会传来密密麻麻的酥痒,只能默默承受?
等缠绕上最后一层纱布,程季单手抹掉额角的汗珠,轻轻呼出一口气:"包扎好了。等上去以后,再让医师帮你好好治疗。"
隔了好一会儿,赫列斯才轻抬眸子,温声说道:"谢谢你。"
程季摆摆手,坐回原处。洞外的世界像妖兽的巨口,黑黢黢地张大着,只靠着这一点跳动的火焰支撑着心底的微茫希望。
她蜷缩起来,双手抱膝,凝视着火焰出神。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其他人有没有安全回到营地?希亚有没有平安……想到希亚,程季心里一阵酸涩,不由得为他担忧。
她不希望希亚卷入光明神与黑暗神的纷争,但他是分身,身不由己。只希望光明神能对祂的分身好一点。殊不知,她絮叨的那位光明神此刻就坐在她身边,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丝缕不分。
对于艾莉,赫列斯是排斥的。这个人类总是能轻易牵动祂分身的情绪,不经意的举动就能让分身波动剧烈,像投石入湖,涟漪层层荡开。
祂不愿承认——一个渺小如尘埃的、甚至是由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竟然能扰乱神的心神。
不若就此杀了?
鎏金色的眸底逐渐弥漫起一丝杀意。杀了她,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左右祂的思绪了。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制造一个意外,艾莉的灵魂便会烟消云散。
那为何要答应分身的恳求?只需置之不理,艾莉现在已然是冰冷的尸体了。
为什么不承认?看到她气若游丝的那一刻,祂的反应比思考更快。
既然排斥,为什么舍不得?祂想不明白。祂从不为这点细枝末节耗费半分心神,可就是这微末如尘的困惑,令祂久久不忘。
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祂细细地描摹眼前的人——□□,翘鼻,弯眉,棕眼,褐发,身形矮小,不堪一击。连呼吸都那么微弱,连巨人的一击都抵挡不住。
该死的黑暗神。祂在心里无端地骂了一句,却不知道为什么要骂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