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沈三儿微微翘起头，显然被他捧得止不住的得意，也顺势给自己贴金儿，自报家门道：“您放心，我叫刘前进，就是咱们市革委会的。令堂沈科长可是我的直属上司，这消息是我肉联厂的朋友透露给我的，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得了消息，自然第一个就找您。这肉怎么着也得烂在自家锅里不是？”

沈三儿终于正眼瞧了瞧眼前这个一脸谄媚的男人，他摸了摸下巴，眼睛微眯：“你这人有些意思！这批瘟猪什么时候处理？要送到哪里去填埋？负责填埋的是保卫科的哪几个人？”

这话问得刘前进笑容快挂不住了，一丝心虚飞快闪过他的眼底，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内幕消息？这消息都是他偷听来的啊。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扯了肉联厂的大旗，这时候再说不知道，铁定会被抛弃，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机遇，他不能就这么被甩了。

眼珠子一转，他模棱两可地打着太极：“市里面昨天就下了处理决定，您放心，消息是没有问题的。但我朋友不是保卫科的，处理方案他不方便掺和。倒不是我不愿意出面，只是黑市一旦流出猪肉，免不得被肉联厂那边怀疑。”

沈三儿掏出一盒渡江，抽出一根烟来点上，举到嘴边，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刘前进看不清他的表情：“你这也不知道，那也不方便。怎么？卖我一个消息，就想掺和到我的生意里来？”

刘前进看到渡江的烟盒，就知道沈三儿这人怕是不好糊弄。

也是，能在黑市将生意做得这么大的，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渡江可是安城的甲级烟，一般不在市面流通，都是市里头的领导应酬走关系用的。

能弄来这么高档的香烟，沈三儿的关系怕是不简单，一个简单的瘟猪处理消息，确实不能打动他。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刘前进微垂着头，隐去眼底的一抹狠辣。

他用手揉了揉已经笑僵了的脸颊，抬头看向沈三儿：“我还指望着我这个朋友以后能多递些消息给我呢！自然不能够杀鸡取卵。不过您放心，这事儿也劳不着您费心。借着您的脸面，我自然能打通肉联厂的保卫科。辛苦您准备好车子和人手，到时候我给您递消息。”

看着沈三儿举着香烟盯着他，刘前进也不怕烫，自然地伸出双手，接住沈三儿已经燃了大半的烟灰。

他补充道：“不瞒您说，我进革委会，就是因为沈科长是您的父亲。能培养出您，这样的领导一定有前途，能替您办事儿，是我的荣幸！”

沈三儿随意地侧身靠在墙上，依旧没说话，只是眼梢斜斜扫过来，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

刘前进被他看得心里越发没底，但面上依旧强撑，脊背绷得更直，像一张拉直了的弓。

半晌，沈三儿终于笑出声来：“哈哈，不错。我就说你这兄弟有意思吧！怎么还扯到我爹头上了，你放心，给我干活，不会让你吃亏的。你要什么，直接跟小五子去我的仓库里拿。”

他指了指不远处，隐在墙角里的一个半大男孩，又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烟，递给刘前进。刘前进欣喜若狂，点头哈腰地收下，夹在耳朵上。

沈三儿拍了拍刘前进的肩膀：“好好干！这笔生意你给我干成了，我去跟我爸说，你以后私下里就帮我管这一摊子事儿。”

“您放心，我一定给您办好！沈老大，我以后就是您的马前卒，只要我有用，一定鞍前马后，您随便支使！”

刘前进喜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朝沈三儿拱了拱手道别。

刘前进马上就跟着小五子去了仓库那边儿拿打点关系用得上的烟酒。

看着刘前进乐颠颠的身影消失，沈三儿将没抽完的香烟丢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眼里的阴鸷一扫而过，吐了一口痰：“呸！什么东西，还敢拿我爹跟我攀关系，事儿办成了再整你！”

沈三儿从小到大在领导堆里长大，什么样的人精没见过？

刘前进这种破绽摆在脸上的小角色连给他提鞋都不配，要不是借着他，自己可以不用脏了手，他连搭理都不会搭理。

说什么不能杀鸡取卵？呵，怕是不知道从哪儿偷听到消息就敢来卖好！

他做黑市的生意一向有自己的流通渠道，这一批瘟猪虽然挣钱，却并不安全。

要是吃死了人，后果闹大了，他可不好抽身。

但三千多确实不是一笔小钱，更何况这还是一笔无本的买卖，在他的档口转一下，他就能拿至少两千五。

这年头物资紧缺，农村里养的猪，得猪瘟死了，可不舍得什么深埋处理。

都是村民偷偷杀了分食了，那么多人都吃过，不也没见闹出人命吗？

至于危害身体健康，笑话，这年头，只要有肉吃，哪怕吃窜了，那家家户户还都觉得是自己肚子里有油水不适应了呢！

沈三儿无意识地抠了抠墙皮，还是觉得不如就交给刘前进这个蠢货去办。

到时候再让手底下的人经手，偷猪、卖猪、收钱都跟他没关系，到时候也自然牵连不到他。

自觉安排好了万全之策，沈三儿从斜靠着的墙壁边起来。

他厌恶地挥了挥眼前的空气，似乎空气里除了烟味，还有刘前进这种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