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上,隽秀小楷字字精心,笔笔稳落直至信尾,书写者是何心态他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他亦不知。
也罢,故人已矣,权当旧事轶闻来看吧。
凌阳于信中自述生平,道他本是山村孩童,幼时见仙门修士从村前路过,走时乘风,恍然隐于重云中,听闻他们此番前来是为平乱,降伏魔修安守和平,便立志成为他们这样的人。
辞别父母翻山涉水,他从外门杂役做起,每日瞧见内门师兄佩剑而过,好不羡慕,遂偷出些时间舞弄树枝。气运天降,他被内门长老发现,带入门中开始修习剑法,那年他方及冠。
数十年弹指一挥间,凌阳成了门中有名有姓的师兄,某天他接下命令前往荒僻山区除魔,途中出了不少岔子,紧赶慢赶,终是在太阳落山前到来,而一位红衣剑修正挽着剑花收势,魔修已悉数被他解决。路过自己身边时,他随手扶起因受惊险些被杂物绊倒的自己,笑着拍了拍自己臂膀,扬着马尾信步离去。
这便是他和安如闲的初遇。事实上,在此前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安如闲一直是他最敬仰的前辈,他所认为的剑修模样即是如此。
再后来,不知又过了多少年,凌阳于问道大会上摘得魁首,终于从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跻身至剑修的最高门派,晦明。
百年间,他不论寒暑不舍昼夜地修行苦练,挥剑速度越来越快,能看到的人和看到他的人越来越多,从一众剑道奇才中杀出,接过了晦明剑宗掌门之位,又当得仙门之首。
这数百年乏味辛苦无疑,但当他坐于高位时,便什么也不觉得了。
起先议会之上,他尚且不解为何许多人对安如闲颇有微词,直至后来,耳边渐渐充斥着这道名字。提起剑修,大家会想到他;提起天赋,大家会想到他;提起仙姿玉貌,大家依然会想到他。从正魔修士到寻常百姓,几乎所有人都认得他。
安如闲很好,凌阳承认,他和几位掌门相交甚笃,总赶在危险之前出现,轻松摆平一切后飘然而去。但他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何仙尊是自己,至高剑宗的掌门是自己,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人却会是他。
漫长的岁月里,凌阳听了这个名字无数次,听他多管闲事损害门派利益,听他不分正魔随意出手,听他因为无门无派、无可施压而逍遥自在……听得太多了,他厌倦了。
安如闲不再是他心中的剑道模范,却仍旧留在心底,像是心魔,一个无影无踪,又永远肆意的存在。
由于意见分歧,阵修、丹修、医修三派相继称病不再赴会,衬得剑修一家独大,也只剩下剑修,人们口中的三个字分毫未变,搅得他彻夜难眠。
一次议会中,有人提议借魔修乱势暗害安如闲,被他当场否决,呵斥散会,可这点念头却像根刺,扎得自己鲜血淋漓,又在脑中蔓延滋长。几番深虑,他私下派人去寻提议者,得知此人门派已灭,缘由他并未细看,只知动手之人是安如闲。
他理智尽散,寻人设计,将安如闲一举一动喜好习惯盯个完全,悉数放于计划间,准备周全万无一失,然时机到时却未动作,猛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天,他立志修剑之始。
怎料一朝蒙敝,内外皆失。魔修大肆侵入时,他一己私欲错失对敌良机,害得百姓受苦,仙门百家亦疏于防范,惨遭算计死伤无数。凌阳深感不妙,退敌间隙到书房去看,果不其然,计划已被魔修窃走,相关材宝片数不留。
他开始期待安如闲不要到晦明来,不要多管闲事掺这趟混水,同过去一般各不越界便好,然而魔修主力似是埋伏在晦明近处,如若无人搭救,他未必护得下所有,他又迫切希望安如闲快些来,以安如闲的能力和经验,远比自己苦撑胜算太多。
是夜,安如闲依愿赶至,身上血腥难掩,他第一次在人身上看见此等疲惫之色,提醒的话未说出口,他便带自己杀了出去,也是在那天,凌阳才见识到自己和安如闲的差距,从剑法到心性,他明白自己不配与他作比。
他好像又做回了曾经的少年剑修,看着仰慕之人信手斩敌,挽大厦于将倾,可正是这时,他发觉自己不敢开口,不敢让安如闲知道自己谋划过什么错事。于是他把剑锋刺向了自己人,害怕那名弟子说出真相,害怕看见安如闲知道一切后的眼睛。
凌阳总觉得还来得及挽救,还能止下所有,或者,至少拦住安如闲。
但他又错了,魔修比他更了解安如闲,用几个孩子就解决了计划中最难的一环,将人引去了无恨崖。步入烬川那刻,他便知道为时已晚,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想以己身换得安如闲周全,可亲身入局后,他方知安如闲为何会被记挂百年。
诸事平定,已是又一年秋,凌阳常常独自坐在书房里,一坐便是一整日,他拔出青云剑细细擦拭,遥想起铸剑时的少年意气和凌云壮志。
青云剑开荆棘路,此身敢教沧海平。
是何时失去的这般心思?许是入晦明之前,许是成为掌门之时,许是高坐仙尊位上那刻,又或许是剑成那瞬。
为了弥补过失,凌阳肃清百家内部,于议会上为安如闲正名,将本在计中的流言蜚语压下,行民事观民生,在望见剑身映影时悄然怔愣,金冠华服恍惚间作回破烂衣裳,眉眼间的少年锐气却再回不来。
信尾他道,始终欠着几句对不起,但想来没机会说与人听了。
安如闲神色复杂,叠好纸页后叹了口气,低声道:“他最该道歉的人是他自己。”
百年刹那,人心更易,安如闲见过太多,每每再遇,仍禁不住惋惜慨叹。
谁说只要活得够久,就会对万事万物无所感触的?上千年,一生死,他还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