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后抬首，烛火幽幽，万籁俱寂，唯安昉在侧。

安如闲眸中愁绪未散，唇角已先一步勾起，似是在宽慰安昉，又似安慰自己。

难怪他今日没主动揽下读信的苦事，通篇敬愧愁怨皆绕着自己，还详细交代了当时计划和可能结果，虽是为了自证设计，但换作安昉来看，无异于把他的死状重现于眼前。

哪有让徒弟看师父惨死形况的道理？能不能给他略微留点面子啊！

“没信上写的那么惨。”安如闲努力挤出句收效甚微的解释。

“那也一定很疼。”安昉轻声道。

“难免的啦，刀剑无眼，更何况人家本就冲着你来，没伤着脸已经很好了，你看。”

安如闲贴脸而来，怎料引诱大法未能奏效，被人压着脊背按进了怀里。

安昉清音擦过耳垂，有些哑：“师父，我不是小孩子了，能处理好的，不用这么安慰我。”

“我可没在安慰现在的你，我在同当年的小太阳作解释。”安如闲回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记错的话，看到这封信时你还未及冠，当时我不在，没能哄你，现在补上。”

他又道：“师父在侧，反教徒弟难过，没这个道理。”

安昉抵在他肩上：“徒弟也不能总让师父安慰。师父不必硬撑着，我……”

“知道你有能力保护我了。”安如闲熟练勾起手指串着结，在安昉背后悄悄玩着他长发，“这不古人有云，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如今我既没了法力，当然要靠你护着咯。”

安昉身子僵住，听他说完浅笑出声，带得他一并颤身。

“等等，还有一事。”

安如闲忽然正色，把安昉从怀中拔出，瞧见他泛红的眼尾，拇指轻抚蹭过，转去他嘴角一通乱戳，向上扒拉着。

安昉按下他手：“何事师父？”

“问道大会那日，我是晕在你怀里的？”

“嗯。”

安如闲心道不妙，忙追问：“那也是你带我回来的？”

安昉坦荡道：“自然，我将师父从场中一路抱回榻上。”

安如闲眸光乍乱，捧起他脸放于自己眼前，紧张道：“那可是你的百年英名诶，就这么被我霍霍没啦？？？”

他的手托在脸底，泛寒发冷，隐隐打着颤，安昉双手覆上，慢慢暖着搓着，笑道：“无事呀师父。”

青天在上，他等这刻光明正大等了许久，不过只有师父醒着，他才能算是高兴。

如此看来，自己倒真有些趁人之危了。

安如闲还在悔恨：“名声诶！”

安昉纠正道：“可你是我师父诶！”

“我的小仙尊小掌门小太阳，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你，拿你的一举一动做文章啊！”

手虽被拢在安昉掌中，安如闲依旧又捏又搓，难辨究竟是提醒更多，还是取乐更多。

安昉一顿一顿道：“我知，但旁人想法与我无关，我只想师父所想，忧师父所忧。”

安如闲恨铁不成钢：“那你倒是讲讲，我回来后一直在忧心什么？”

“师父现在就不必多虑了。”安昉没来由地理直气壮，“大家都瞧见我抱师父退了场，我们的关系和声名已经传遍街头巷尾了。”

好一招先斩后奏！跟谁学的？安如闲还没问候出口，心中便有了答案，好吧，十有十二成是自己……

活学活用的事，怎么能算坏事呢！

安如闲茫然一瞬，对日后个人行事作风进行了适当反思，呆滞道：“那我……收敛点？”

顶着个仙尊之师的名头，这还怎么好意思睡草垛挂树梢、逗猫遛狗啊！

安昉神色温柔，贴着他手摇摇头，“不需要，师父循着习惯和喜欢就好。”

那不丢人丢门丢大发啦？

“师父先是自己，才是师父。徒弟不是来给师父添罪受的，若让师父因此遭了禁锢，那才是我的错。”

“至于其他，若千载后我的名姓能跟在师父之侧，便是生平之愿。”

有理有据，令闲无法反驳。

于是他抬眼认同：“不，你没错，便是星月之过时节之错，也绝不会是我们小太阳的错。”

安昉这般玉质佳人，温良分寸，百看不厌，世间独一……何错之有？

安如闲终是舒出长气，虽遮掩躲藏数天白干，心底却实在欢喜，打着滚贴到墙边，昏昏欲睡之际忽被大手捞回。

安如闲：“？”

他眨眼坐起，双目于半梦半醒间染上层朦胧湿气，望向安昉，再看看窗外夜色，很是无辜。

月亮要晒屁股了，还不睡吗？

灯中影下，安昉眉目如画，泠音如泉，含笑递来只温热瓷碗：“师父，莫要忘了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