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向桌边红艳看去，那人心有所感，朝他回望，绽出抹笑哄他安心。

“许掌门是旧人，应当清楚我此生只安昉这一个徒儿，还望你能为我解惑。”

话中敛了少年闲情，多了师者作色。

许义当过无名卒，坐过仙尊侧，如今又是掌门人，纵见过百般风浪，也不免为眼前平和少年人厉色所惊，他仍是浅浅笑着，眸中却未映烛火。

“仇怨算不上，只是他同仙尊之位有些渊源，虽是众人举之，总不妥贴。”

“有何不妥？”安如闲认真问道。

思忖良久，正当许义打算摆出旧事乱笔时，安如闲又道：“若要同我论及上任仙尊，我想不必了，他信中所道已十分明了，再多计较，也该由我来追问，是也不是？”

许义愣道：“……是。”

“仁济谢掌门来查过剑伤，你是剑修，也应当明白自刎与武斗刺杀伤状迥异，凌阳之死早有定论，是也不是？”

“……是。”

“你不想安昉稳坐仙尊之位，并非因为所谓不妥，只是恰好有这段陈年往事，你便拿来做了文章，是也不是？”

“安闲不善剑道，你寻人设计欺他留名，欲毁他身誉、败半巅盛名。问道大会百家齐聚，你四皆埋伏刻意乱场，欲显安昉无能、仙尊德不配位。会事尾声重提旧事，以时隔太久难辨是非而惑乱人心，致使民心尽散安昉失位。”

安如闲扬起唇角同他抵盏，“是也不是？”

许义默然，围观人群却渐喁，低语四起，愈急愈密。

有人瞧出许义回避之意，震声发问：“怎么回事许掌门？你不是说句句真言吗？不是说为剑道辟光明吗？”

有人附和：“对啊许掌门，你道你亲身所历知晓实情，世人遭蒙骗已久，我们信你，才携门派相谋，怎会是这般缘由？”

“不是说大派掌门勾连设计，扶仙尊上位，是为操纵修士界内吗？怎的是你来设计，将我们整个诓入局中？”

许义不答，安如闲反倒惊讶开口：“他真这么说啊？”

人群点头一片。

“他说你们就信啊？”

人群呆滞看向他，安如闲后知后觉坐直身子：“好像我一开口你们也信了。”

“小剑修们啊，不能日日只练剑，多凑热闹多动脑好不好？”安如闲身为长辈语重心长道。

“许义，我说的这些，你听着如何？要认下吗？”

许义终于松开了茶盏，泼溅出几点水星，乌眸幽沉，重重点头，“我认，但相关人物你时至今日才首次见到，半分证据也无，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我确实一点也不清楚，因为我乱说的啊。”安如闲摊手而笑，“其实是跟你学来的，你指责安昉时又有什么证据呢？”

“你——”许义双目圆睁，伸手指向面前人，被他和颜推回。

“许掌门莫气嘛，兵不厌诈。”安如闲提起茶壶给两只半空茶盏倾满，“再者，你若想要证据，我找季掌门来一趟不就有了吗？我懒得理清这些个弯弯绕绕，他可在行！”

人群慌乱喧杂：“我招我招，别把我交到无为手中！”

安如闲侧目瞧着司爻：你师父名头这般好用啊？

司爻聪明毛打起旋，甩出残影，闭目止回白眼：玩吧闲哥，师父不会知道的。

“那成，有话要交代的，回头去找司爻挨个登记，就在半巅忙完便可，不用跟他往返无为来回奔波了。”

“其他人，打哪来回哪去吧，记得给咱仙尊大人正名一番，我消息灵通，没能听到就要上门拜访了。”

安如闲饮尽热茶舒服呵着气，撑桌跳起，甩甩袖摆，“既已无事，那便散了吧，或者还有谁要补充什么吗？”

司爻托着云盘闯入人群，阵法光芒环绕，止下小声纷乱，他指尖点划数下，温和有力的嗓音自其中飘出，徐徐问着“是也不是”。

他挥手歇停阵法，朗声道：“诸位所言已被在下留音记录，正所谓贵人多忘事，大家出了门可最好都记着。”

虽不是季越亲临，但他徒弟难道能是什么善茬？众人纷纷点头道着一定，斜眼瞟他等着后话。

司爻云盘一收抱臂昂首：“看我作甚？没听见闲哥的话吗？”

“是是是，听听听。”众人低头应着，却无人敢走，亦无心在意他话中称呼，谁知安如闲是不是个阴晴不定的主，会不会拿出门之人杀鸡儆猴。

“对了，还有一事。”安如闲此言一出，场上舒气大半，他疑惑接着后半句：“你们这几日所耗医药费记得同仁济和凝渊结清，食宿费交给半巅，本来不该收你们钱的，问道会上争斗伤了些用具，让半巅财库去补总过意不去，只好从你们这儿讨来了。”

“是是是，应该的。”

见他们仍无动身之意，安如闲拽着安昉走向门边：“走，我们送送大家？”

“不不不……不用！”

人群破门而出，只留下个年纪尚轻的弟子茫然望向忽而空荡的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