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颤巍巍张口:“闲……”
“兄?”这一问是转向安昉的。
不消他直言,安昉便知他在心中肚中倒转百次,思索这二字是何意、作何解。
他有些无力,只好转望笑吟吟的安如闲,叹道:“师父,别闹了。”
“哎呀呀,这不是怕你算辈分太麻烦嘛!”安如闲一记单眨眼冲安昉甩去,悠然自得瞧向小弟子,伸出根手指反点自己,“我,安如闲,你家掌门之师,如假包不换。”
弟子疑问未出,安如闲抢先道:“我和你家掌门首徒安小闲的关系尚不明确,但确实不曾记得我有过亲兄弟,爹娘自我记事起就没再见过,如今千年已过,该是难寻得。”
就差把“我不知道,也知不到”写在脸上了。
小弟子当即低下头去掰指细数,顺道将衣服褶皱抚平,坐得笔直。
担心他手指不够用,安如闲好心派了自家手指踏桌而去,还未抵达目标地点,便被安昉逮了回来,悄声道:“师父,半巅如今才四代人,用不着那么麻烦。”
“哦。”安如闲甚是遗憾,他侧身到安昉耳畔道着自己计划:“你不觉得专心致志数数时,意外发现桌上多了一只手,很好玩吗?”
“可是他看得到我们在这儿,你吓不到他的。”
“那说明他还不够专注,小卦算账就经常被我吓到。”
安昉笑:“整片纸鸢的账和几人间的称呼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安如闲勉强接受:“成吧,是有几分道理。”
两人窃窃私语之际,弟子总算理清了比他年龄还长的师门关系,弱弱抬头,喊道:“祖师爷?”
安如闲平凳打滑,胳膊肘带人潇洒落桌,但见浓密白发飘扬又坠下,桌侧对坐之人只余这名归来弟子和他家掌门。
“……”
“祖…祖师爷?”
“打住。”
艳红广袖卷着段毫无血色的小臂,自安昉身前爬到桌上,忽而僵住,冲那弟子指去,惊得他屏息呆坐。
四下皆静,安如闲腾地从安昉怀中钻出,兴奋发问:“怎么样,这次吓到没有?”
安昉双手将人身形扶正,趁他视线不及,忙对小辈默声道:“吓到了吓到了!!!”
不管是言行举止难以预料的祖师爷,还是躲人背后拼力提醒的掌门,小辈哪见过这场面,一时怔愣,无言以复,谁知祖师爷却因此大喜,回眸看向口唇方合的掌门,语气里满是得意:“你看,都被我吓得说不出话了!”
安昉心道此吓非彼吓,面上仍是微笑,抬手为他拨着发丝,“嗯。”
安如闲玩心得解,跨过半张桌伸手到小辈面前舞着,试图招魂:“喂,小剑修,醒醒!”
“祖……”弟子注意到安昉速似结印的手势,急忙改口,“晚辈方才回神,请您教训。”
安如闲愉快跌回位中:“教训什么呀?礼尚往来嘛,你刚吓了我,这是我的回礼。”
弟子睁大眼睛,就差直喊冤枉:“晚辈没有。”
“你有。”安如闲笃定道,抬肘戳戳安昉,扬起下巴,“还为师清白来。”
安昉领命,先侧脸去瞧师父,虽望着屋梁赌气不语,然唇角和眼尾忘了收起,嗯,刚刚戏耍成功的喜悦还没散,没真生气。他又转眼看向对面孩子,眼中惧色些微,茫然更深,哦,确实是又唬又懵,真情实感。
他大概是明白原因的,只是实在想不出个合适的解决方法,总不能真由着师父,回头半巅满山的人趴在门口喊“闲兄”吧?管自己叫太师祖,管自己师父叫哥,如此各论各的,岂不长幼失序礼崩乐坏?
深思熟虑良久,安昉悠悠开了口,话却是对安如闲说的:“那师父以为,诸多小辈该如何称你?”
安如闲唰地敛了笑,眉头紧锁。好大的难题,好坏的小太阳,早知今日有此一劫,他从千年前就该思索对策,而不是待到后生小辈满地乱跑再思量称呼。
可他也当真想不到呀,这么多年一直都忙于称兄道弟,云游四海,哪有闲工夫细算这些。再者说,当人兄长多好,他倒并非不喜多论遮掩年龄,只是逢人便唤声闲兄,显得自己年少非常!
不就是多看过几次日升月落吗,怎么偏要整得像上古洪荒期老人似的!
见他眉心愈拧,安昉心中大乱,忽然后悔把隔世难题抛给师父独自承担,他明明可以另取新称的,又或者……
仿佛云开雾散,安如闲面上愁绪尽退,明快一笑:“那就还作闲兄吧!”
去他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未见先河,那他开一条不就好了?逆旅过客,何苦囿于条框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