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人在，但还没落地。

安昉对两人当下的姿势似是熟悉非常，泰然自若，而安如闲则两眼空空，呆呆望向骤然开阔的四周，呆呆望回近在脸侧又比平时莫名高些的安昉。

他怎么忽然感受不到地面了？

似有所觉，安如闲木着脑袋向下看去，瞧见了……自己的身子和腿？

千岁之龄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今日这场面着实没见过啊！

他视线自安昉面颊和自己身躯反复流连，三分错愕、三分惘然、三分新奇和一分玩味之意渐渐回神到脸上，不由自主地，他荡了荡腿，如同坐在墙沿枝杈上那般，果然又竟然没摔下去。

玩心暂放，他复转望安昉，只见他唇角的笑意不知何时收了回去，面色冷峻不输千秋雪之寒，眼神飘忽，实是心虚不已。

安如闲：“？”

双手无处安放，他索性攀上了安昉肩侧，摸摸索索交叠于他颈后，饶有兴味继续荡着腿。

“小太阳？”他抬头。

“嗯？”安昉侧首。

“你躲什么？”

“我……”

“你怎么抱得这么顺手？”

“我……”

“你——”安如闲拖着长音凑近，贴在他耳畔悄声道：“要不先放我下来呢？”

“噢，好。”

适才坐怀不乱的安昉僵了一瞬，似在犹豫该先落左手还是右手，安如闲瞧他面不改色地颤指，倏尔一笑，撒手扶肩，从他怀中跃至瓦上，足尖轻点收声。

向上踏出几步，他望着天明，甩开衣摆曲膝而坐，敲敲身侧瓦片弄出些声响，唤呆若木鸡的小徒儿过来。

怎料安昉神思飘游天际，不知逛到了何处，竟没听到他的呼唤，安如闲便几步奔回，连拖带拽将人抵得躺下。

大功告成，他趁机戳了下安昉的脸，翻到他身侧枕臂而躺，看向该是只他一人在赏的月亮。

“我们小太阳长大了有心事咯。”

安昉又急又噎：“师父，我……”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待来日你想清楚了，再同我细谈。”

两人各有心思，正如天边弦月团绕云纱，理不清，挑不明。

“当真是稀里糊涂，找十个我都摸不着脑袋。”

本该二人居住的宽敞寝屋中，此刻却聚了十多号人，或仰卧，或靠坐，或探头到中间抓着瓜子唠着嗑。

桌椅床榻皆被占据，石板地面上亦是人从众，发言的这名弟子好不容易才挤到个窗位，看了眼昏黄的月光，更是挠头不止。

有人长叹一声，道：“依理来讲，越是年长位分越高，对礼序的要求便越多，怎的到咱祖师爷这儿还论起兄弟了？”

一人接话：“你依的哪门子道理？咱半巅好像没这么讲究，前不久还见我师父管小师弟叫大哥呢。”

那人答：“哦，我在其他门派的朋友转告的，他说他门中百岁长老整日把人当牛做马使唤，听说咱们半巅天降了祖师爷，特地嘱咐我小心点。”

众人登时七嘴八舌，纷纷附和。

“我的阵修姐妹也是这般同我说的。”

“我的医修表兄也。”

“怎么我的丹修义弟只说他们长老转行不干了？”

“丹修嘛，合理的，哎你别岔话头！”

一名弟子擦着剑，便是他将今日膳房见闻带给的大家，闻言随口道：“所以你们近来是如何同祖师爷相处的？这段时日我跑去烬川转山了，那地方两步一沟三步一河的，你们也都去过，简直是与世隔绝，若非今晚吃饭遇着，我还不知咱多了位祖师爷呢。”

沉默自屋中散开，惊掉了不知谁的瓜子仁，引得一声痛喊。

大抵是这一嗓子实在洪亮，震破了天边层云，银光泻下，涌进屋内，映照在众人脸上，大家彼此看着，无声摇头。

“他那么大个人，你们就没跟他搭上过话？”擦剑弟子停手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