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昉的生辰并不确切。
父母早逝,他自幼在湮没无闻的小门派中打杂换口饭吃,岁岁复年年,从未听过哪日被唤作生辰,直到安如闲随口一问,抓来司爻卜了一卦,生辰之日就此定于三月十四。
细细数来,两人一前一后客游人间的六年里,安如闲当真不曾在安昉生辰这天送过什么值得留念的稀奇玩意儿,毕竟他藏不住事,往往见到什么好东西,当场就塞进了安昉怀里。所谓生辰日,也只是他借着由头呼朋唤友,别的不论,倒着实让他本人玩个高兴。
但今时与往日可大不相同,哪有上百年不见踪迹,回来后同过的第一个生辰还两手空空的师父?
若是早些归来该多好,提前去季越门中宝库转两圈,到谢清洄门中顺点灵丹妙药,到叶芷家中坐坐,托她造些机巧物什,到柴谷……这个不去了,多看两眼容易自掏腰包扶贫。
再不济也能去魔界自行淘宝一番,袖摆挽起,看上哪件拿哪件,反正他们规矩是这么写的,谁打过跟谁过,不要白不要。
总好过现在一穷二白蹭吃蹭住吧?虽然这日子过得也挺舒适。
安如闲默不作声把过错全数推给了天道,点指戳戳安昉,笑得灿烂:“小太阳,商量个事呗?”
安昉猜得不会是正经大事,但能让师父在意的事太多,上至天边飞鸟,下至土里花生,事物广而多,他猜不透,只好等道:“师父讲。”
安如闲笑:“你今年生辰能否晚些再过?”
安昉懵:“为何?”
“我想不到送你什么好。”
“师父和我能再见,已远胜俗物万千。”安昉忽然正色瞧他。
“这不一样。”安如闲小声争道,抬眸望回,“你听过哪家师父带徒弟,带了几年将人丢下不管不顾的?这本就是我差池所致,补还补不及呢,怎能生辰又欠着。”
“我家的呀。”安昉轻笑,把人搂进怀中,拍拍又拔出,“但师父本意不是丢下我,无需为这段时日自责,别人想寻这般去而复还的师父还求不得呢。”
安如闲想起谢清洄赞他能单开一册,心中复杂,此等不仁不义之举,在大家眼里还挺伟大是怎么回事。
安昉自顾自道:“更何况我不缺用物,也没什么求之可得的愿望,师父便是要赠礼,也得费心好久,不若拿这些心思到别处去,哄得师父欢喜,我便也欢喜。”
安如闲瞧他笑着,知他所言俱是真心,不由一暖。小太阳自跟他以来一直如此,事事以他为先,偶尔分别,重逢时总要为他带些途中花草,好似让他沿路跟着赏了景。
二人形影不离数年,就连魔修都知他多了个小徒弟,此番西去,他神散身隐自无所感受,却不敢想安昉心中痛楚……越念越觉得愧疚,尽己所能又寻不出如何补偿。
便是这片刻恍惚,也被安昉抓个清楚,他指尖勾起一缕白发引至两人中间,又从自己发间捉出另一缕,黑白交错,两相缠结。
他将这团细发捧到两人眼前,拉过安如闲的手,极轻地将它放入其间,柔声道:“师父若实在难安,就许我常伴身侧吧,来日方长,便不需为过去伤神了。”
安如闲紧攥着发丝,双目微光荧荧,“话本里好像不是这么写的啊?”
安昉大乱:“啊?”
观戏无数、阅本繁多的某人经验颇丰,说话的底气不觉厚了三层楼:“一般来讲,这时候该接的戏词是‘留在我身边’才对。”
安昉认真解释:“师父纵情烟霞,又不是那笼中雀,我自然该主动跟上。”
“可我也没说过不准你跟呀?”安如闲与他四目相对,曲指敲头,“少看点有的没的,再过几天怕不是要哭着来找我,担心我把你扔了。”
“为师像是如此狠绝之人吗?”
安昉果断摇头。
“我不让你跟,你就当真作罢了?”
安昉犹豫摇头。
“那不得了!”安如闲抬手一顿戳,“所有问题的答案在你心里,不在我嘴上。”
“回头把话本留在桌上几册。”他补道。
安昉只觉冤枉:“我真没看,师父。”
“实不相瞒,我想看。”安如闲答得积极,与方才拖延生辰,自备赠礼者判若两人,“这几日在半巅露过面了,我瞧小辈们总躲着我,该是有些误会需要他们自行理清。调整心态乃是门大学问,给他们点空闲好好学。”
安昉从善如流:“师父体贴,不知师父要看哪些类别的话本?”
安如闲惯来不挑,有得看就行,思索良久,道:“你去问问小卦哪些卖得好,再打听下小花小草近来爱看什么,能得他们认可,必有过人之处,待为师细细品鉴。”
“好。”安昉应下,重提正事:“那生辰改为哪日过,于师父而言比较方便?”
“照常过啦,此等大事哪能我说改就改?而且这个点了,他们生辰礼该是都准备好了,你难道就没有稍稍一丢丢好奇吗?”
总之某人是万分好奇。
安昉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笑着点头道:“那就劳烦师父替我收下。”
“不可不可,你的生辰,岂有我代过的道理?”安如闲眉头一挑,大计心成,“届时你出左手,我出右手,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