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破晓,火红燃天,半巅沐于晨光中,枝梢屋脊,花墙柱石,处处涂着醉红。
山道半隐云雾,显露段霞彩织染,遮没段烛焰成线,自山底蜿蜒而上,宛若巨龙疲极,栖山小息。
安昉被叽叽喳喳唤醒,迷糊抬眼,映入眼帘便是张酣睡侧颜。
他大多时候是清醒的,或在桌案边,或血腥味蔓延,为数不多的几次,想来是实在惬意,才敢在师父身旁有几分怔愣。
少年仙尊学着师父敲敲脑袋,发觉并无用处,他朝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抬起手指,指尖轻颤,滞空而悬,悄无声息缩回了手。
好像记起来了。
昨夜和师父御风归来,两人一进门便直奔床榻而去,歪头相抵,趴在榻上拆起结发。
起初师父只笑吟吟看着,见自己逐渐手忙脚乱,忍不住施以援手,发结在他的帮助下凭空大了一团,真是从能拆开变作拆不完了呢。
当然,区区发丝本是难不倒安昉的,但他发现师父似乎对于自己拆不开一事兴趣非常,自己愈乱,而师父愈喜。
小徒弟深谙为人处世之道,尤其知晓如何取悦师父,便暗中左手给右手添乱,右手每拆松一缕,左手连忙手滑,往里夹进几根。是以缠绕发丝拆到最后,竟比原先蓬了两倍有余。
也正因此,两人有说有笑玩闹半宿,天微微明才撑不住困倦,抵头而眠。
安昉一步一挪蹭去床边,回首瞧见墨白发丝交缠渐离,断断续续。他屏息凝神向外撤去,终于,黑白分界,一宿的不解之缘得以散开。
如若打成死结,师父是不是就要跟自己并肩出门了?
安昉敢想,却不敢做,他深知师父乐趣在此,亦知他没选择一剑两断,是不想睁眼后看见狗啃似的发型。尽管利处皆在己身,他也只是轻轻拢了被,在唇角发丝被师父吞进嘴里之前及时解救,压低声响退出门,站在崖边整理衣冠。
万物帅之最悠悠飞来,不知是安如闲几日没来烦它,以致心情极好,还是它有求于人,希望安昉为它美言几句,又或者养老数年,突然想起自家有个晚辈,特地前来照顾一番。
无论如何,它赶在安昉召剑前闪身出现,撞了下他的手,高傲侧身充当镜面。
“无事献殷勤?”安昉挑眉。
万物帅之最暴跳如雷,又知自家主人游于梦乡,铮鸣不得,只好上下飞窜以表愤怒。
安昉害怕它气不过,来段热闹奏乐给整个半巅醒神,忙劝:“多谢世上最帅的剑……”
长剑满意停下,哪知这话还有后半句。
“修的剑。”
剑穗气得炸开了花,将内里绿丝翻到外沿,冲安昉甩甩。
面对意味十足的挑衅与嫌弃,安昉绿袖高抬,耐心把剑穗捋回原形,复返喜气洋洋的艳红。
长剑后退转身一气呵成,剑身之上的“帅”字赫然变作“万物之最”,特地贴到安昉面前,好让他看个仔细。
安昉看了又抚,温柔道:“没事,帅字留给师父,我有得照就行。”
剑呆滞,剑讶然,剑愣神片刻,安昉已冠好马尾,正望着眼下乌青低低叹气。
他无奈摇头,将剑扶直,转身挥手道:“多谢,我去忙了,照顾好师父。”
万物帅之最剑穗再炸,张牙舞爪向窗边飞去。
“师父!”
“师父。”
“师尊。”
安昉甫一露面,三道异声平地炸雷,惊得他顿了脚,犹豫后稍稍往回退了一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是家中大小同时出现。
“何事?”他深呼吸,立刻接上:“能别告诉我吗?”
文默为了汇报大张的嘴猛然闭回,凝缩成一句简短变调的“呱”,他翻眼望向安闲,得他点头鼓励后重新聚气张口:“不行师父,此事十万火急事关重大不容小觑无法疏忽!”
舟游淡定道:“半巅有脏东西。”
安昉摆手拦下这些云里雾里,跳过他俩直接朝安闲看来。论功夫,姐弟俩能争得半巅前列;论正事,安闲于半巅简直如太阳于大地,不敢想离了他,整座尘望山该如何稀碎。
安闲早有准备,收到示意便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述出,弃了浓烈的个人情感,抹了无关的细枝末节,仿佛距它甚远。
“就是这样,师父,昨夜我和师姐都听到屋顶的动静了。”文默眉毛挤作一团。
安昉面不改色点点头,道:“许是小黑顽皮,昨夜偷偷爬上了檐顶。”
舟游疑惑:“但我和师弟前去查看时,檐上什么都没有。”
安昉转向她,温和解释道:“许是小黑玩累了,自个又跳下来了。”
“师妹师弟担心我被贼人所伤,一早便赶来寻我,我们出门时,小黑仍在窝中歇息。”安闲不深不浅补上一刀。
贼人随手拨着额前发丝,眼神飘忽,极力稳着军心:“照你们这么说,它玩了足有半宿,可不该白天补觉嘛。”
三人视线齐齐向他看来,若有若无望向他身后,安昉跟着转起身,只瞧见他居室边角,通过鸟雀飞弄还能猜出万物帅之最眼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