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这么慢?等你们老半天没看见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初春枝丛不茂,远远便瞧见团棕色寻来。
棕头巾手上扒着枯枝新芽,脚下踩着碎石泥地,头巾沾了沿途露水,斑斑点点。他全然无暇抬眼去看,只开路道:“那侍卫被我扔山沟里了,这辈子都别想再爬出……”
来。
安昉端坐火堆旁,衣角不染纤尘,将手中穿着鱼的枝杈递给安如闲,转头冲他笑着摆摆手:“好久不见。”
安如闲专注摆弄着柴火堆,头也不抬,举着手中鱼串随意舞了几下,“别老说他们啊,你动作也没快到哪去,再晚点回来,我们就吃上饭了。”
棕头巾满脸见鬼样,两腿左摇右闪着急分家,看他们并没有起身逮人的打算,转身就跑,刚走出几步便被一抹凉意贴了脸。眼前忽然多了片灰影,他抖如筛糠的手点点挪去,狠心往下猛拽,认出是自己的头发。
刹那间,只觉头皮发麻,寒意笼身,他哆哆嗦嗦向上看去,除了被风拂动的枝条,什么也没有。
万物帅之最忍不下去,自侧方把剑穗悬到他眼前,担心他看不见,故意晃动穗丝引他注意。
“啊——”
方才还是竖直的人影,突然就平躺了,四肢着地手脚并用,沿路奔回了安如闲和安昉面前。
“鬼!有鬼啊!”
安如闲拎着鱼串大步赶来,以串作剑,挡在他身后,兴奋道:“鬼?哪有鬼?”
剑也跟着侧身回望,试图和这传说之物较量一番。
“红……红绿色的!”
安如闲默默低头瞧了眼自己衣裳,又看了眼安昉。
“外面是红的,里头是绿的!”
哦!是一个东西啊,不是自己和小太阳就好。
“找着了吗?”他指节击剑,“叮”的一声回荡在林间,吓得棕头巾抱头在地面缩成一摊。
剑摇穗晃身:“嗡。”
安如闲一手拖人,一手捞剑,万物帅之最还闹了脾气,不愿与鱼串待在一处,他只好把串叼在嘴里,满载而归。
安昉抓了两手鱼串,起身欲接,见状犹豫,不知从何处接起。
“嗯嗯。”安如闲甩甩头,把脸凑到他跟前,用枝棍戳了戳他下巴。
安昉忙把两手鱼串并到一处,将他口唇解救出来,顺道擦去了他脸颊不慎蹭上的柴灰。
烈火壮人胆,棕头巾在热意鼓舞下缓缓侧头,恰巧撞见这幅师慈徒孝之景,本已提到嗓子眼的心啪嗒砸了回去,与之一同砸下的,还有他刚抬起的头。
安如闲扯扯他衣领,“你同伴在屋里,要不你们先去叙叙旧?”
“好好好!”他惊喜应道,又忽而想起红绿见闻,慌忙改口:“不不不!”
松手松了一半的安如闲:“?”
他尝试讲道理:“我们要吃饭,没空看着你。”
棕头巾答得飞快:“我可以看着我自己!”
言罢,他似是品出了话中不对,哑声赖着,突然向安如闲抱去,幸而剑修历经风浪早有准备,一个后撤拉开两人距离,同时反手朝剑握去,防止它出手伤人。
电光石火间,棕头巾既没了依靠,又见一柄银剑直冲自己,哀嚎哭道:“冤枉啊,我没想害人的!”
安昉烤着鱼串清了清嗓子,安如闲瞧他刻意,低笑出声。
棕头巾以为二人是在讽刺自己,顿觉悔不当初,腆着脸继续央求:“二位少侠别让我离得太远,我说,我什么都说!”
于是师徒俩悠闲烤着鱼,听他滔滔不绝把三人过往、相识缘由、所做恶事,乃至牢狱细节都讲了个遍,直至今早相遇。
安如闲不时“哇”几声捧场,末尾还真心劝他换行改作说书,见他终于停下,转手递来串烤鱼。
棕头巾本以为他会就着细节追问,忐忑难安,忽见面前出现根冒烟的烤鱼,颤巍巍伸手,不敢真接,也不敢不接。
安昉瞟了眼,道:“拿着吧。”
他腾地接下,捧着断头饭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
安如闲从安昉手里抽出两根鱼串,放在鼻前来回嗅着,而后坐直身子,笑眯眯看向棕头巾:“来,尝尝熟没熟。”
老实说,几天不摸剑还手生呢,更不用提百年没做过饭了,安如闲对此相当没底。
棕头巾有令就听,动动牙的事,哪能比命要紧?二话不说趴上啃了一大口,眼睛逐渐无神,咀嚼越发失力,碰面以来抖个不停的身子也难得平静。
安昉不解,送肉入口,好一会儿,他淡淡道:“吃了死不了,但不吃能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