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雀戏逐,惊落枝头雪;银龙游走,斩断锦中丝。
红绳于素手白发间几度旋绕,随手一扯,歪斜束发高高扬起。
剑修循着习惯甩甩头,额前碎发遮了眼睛,却在停下动作后挂回合适的角度,余下散发整齐落回脑后,终是从一地鸡毛出落成鸡毛掸子。
那身影勾了勾手指,万物帅之最刚歇下又立刻赶来,不用他说便找好了位置,变着方向转着光,方便剑修欣赏自己的杰作。
安如闲心满意足拍拍手,扬起下巴对剑问道:“如何?”
“铮——”
“那好,走,带你出门散散步。”
安如闲三蹦两跳绕过石桌,舞着衣袖奔向木门,伸手之际被剑横栏在前,他弯眉轻挑,叩敲剑身,“劳烦这柄绝世宝剑为在下让让路。”
万物帅之最以剑柄挂起他的广袖,连拖带拽把人拉回了桌边,剑尖抵着药碗转起圈。
“提醒我喝药啊。”安如闲装模作样端起药碗,从左手换到右手,而后放回了桌上,一口未动,“不喝。”
剑还想再劝,被主人无情安慰道:“放心,既然没人守在这儿看着我喝药,那证明这药也不是非喝不可。我什么样呢,你们是一个赛一个的清楚,神医不说,小太阳不来,这药自然就不用喝啦!”
无理无据的话愣是被他说得恍若至理箴言,剑无言以对甘拜下风。
手掌已然扶上木门,触到了室外的寒凉,安如闲忧心它会多嘴,坏了自己的出游大计,一本正经收回手,摸着下巴讶异道:“哦,想起来了,之前的问题你还没答我呢!”
“为何我在千秋雪唤不来你?为何你察觉到我在,便着急忙慌地破窗而入?以及我腰后是否多了条疤?”
数日下来,安如闲发现自家傻剑总是避开这几道问题,是以只要他把它们都抛出来,剑就会沉默着装死,也就不会再多言拦他。
世间这般聪慧的剑修又能有几人?
安如闲得意洋洋迈出门槛。
寒风袭面,吹皱衣袍,迷了人眼,饶是做足了准备,开门这一迎仍是差点把安如闲送回去。
好在初春的光赴得极快,赶在安如闲神魂凝冰前来到,将不大温柔的暖裹在他身上。
老少年呼出口劫后余生的舒心,借剑站稳身形,向仙尊所在的奢华大派望去——怎么是个悬崖?
小太阳家门口的东西,即便是悬崖,他也要看个仔细。
一步之遥踏临覆雪崖边,脚步刻意放缓轻落,雪石却依旧震颤,头也不回冲崖下跌去,闯进蒙蒙白雾里。
“不拦一下?”安如闲步子抬了一半又立刻收回,打量着自家过分稳定的剑。
剑爱答不理地鸣了小声,示意他随便大胆放开了玩。
“这是悬崖,我不要命啦?”安如闲怼它一句,抬脚便往崖外去。
该说不说意料之中,崖外设了层禁制,手脚触到便被挡了回来,安如闲玩性大发,索性整个人卸了力向前摔去,没被禁制拦下,倒先被万物帅之最拐了回来。
长剑低鸣,听来相当不悦,安如闲低头憋气积极认错,退离崖边数丈远。
沿着与仙尊身份毫不相符的小屋走了一圈,安如闲摸出条能走的通路来,尽管它的尽头是棵叶片尽落的淋雪老树。
碎雪埋了黄土,脚印又压实细雪,在白净间踩出条斑驳小路。
行路之人银发自身后铺开,散在泥尘上,飞至玉沙间,该是生机枯槁之色,于他身上,却多了分不似凡间的道韵。
若是法力还在就好了,安如闲悄悄回头瞥了眼紧跟在身后、以备随时护卫的出鞘长剑。
以往,万物帅之最都被他收进体内,需要时再凭空化出,何时狼狈地孤零零赶过路?今日禁制同样如此,魔界禁地他闯过,百家禁书他烧过,便是集各家修士之精髓所设的阵法,他挽个剑花也能不攻自破,何时同如今这般受限过。
思绪被北风掠走,眨眼片刻,他已走入了树荫中。
枝杈纵横,积雪未消,忽有雀鸟嬉闹,吵碎满院静谧。
安如闲仰望许久,不自觉朝树探了下手,未被禁制阻拦,待凹凸干涩的树皮将岁月传回手心,他才恍然回神。
这竟是棵枫香树,观它树冠,在此地生着少说两百年。
枫香树的幼苗不难寻到,烬川霜渡遍地皆是,但这类树种受寒性差,秋风拂过,山腰下枫红数里,山腰之上鲜有艳色,眼前这棵却在山顶站了百年,倒真罕见。
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他也曾与安昉采来棵枫香幼树,若是他没走,若是它好好活着,大概也有这么高了吧。
纵然枝丛掩映,藏于其间的鸟巢也没能躲过安如闲的眼睛,他卷起袖子揉搓手腕,轻松一跃便挂在了树上。
只一瞬间没看住人的万物帅之最发出低鸣,忙贴到树旁环绕巡视,时刻准备着迎接从天而降的主人。
两三天前遇风就咳的病弱小白脸,现在安安稳稳坐上了树杈,悠闲地空晃着腿,不时有热气从他口鼻间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