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如闲确实体会到了身体的孱弱,他本想爬到最高的鸟窝边,同不知在不在家的邻居打个招呼,怎料单是爬树便用尽全部力气,眼下哪也去不了,只好就地歇着。
有客来访,树上小雀呼朋引伴,叽叽喳喳飞来,好奇端详了红衣人几圈,欢快落下。
安如闲左右肩上各落了两只小家伙,左肩两只似是为了争抢内侧的位置吵了起来,右侧两只飞来劝架,耳畔响过阵清脆悦耳的喧哗,再睁眼,左右各有只鸟儿互换了位置,大家都落在了喜欢的地方。三只年龄稍长些的就稳重多了,挨着安如闲齐齐坐下,同他一起围观肩上四小只的嬉戏。
以为邻居们都到齐了,安如闲正要问候,余光中忽然跃入一抹灰点,那是只迟来的小雀,大抵前不久刚学会飞,平衡和速度都与同伴差得太远,这才落到最后。
眼看它跌跌撞撞,安如闲于心不忍,双手架在空中把它捧了回来,一番找寻后举去了头顶,手指点着它的羽毛解释道:“我身上好像没地可坐了,头发上会暖和些,要不嫌弃就待这儿吧。”
话音刚落,手下一空,那团没站稳的毛绒球爪底忽滑,踩着安如闲的发丝从额前滚落,蹭过鼻尖,贴上唇缝,“啪”地摔到了他腿上,被大手及时捡回,捧在怀里。
“算了,你就坐我手里吧,坐去别处怕你再摔了。”
又等了片刻,见丛中再无动静,安如闲清清嗓子开始问候:“好多人啊!”
“你们留在树上过冬,不冷不饿吗?”
看着身旁怀中的圆滚滚,感受着肩上的分量,安如闲心想,该是不的。
“春来时,树上就不会这般冷清了吧?”
“那是自然!我们会是天地间最热闹的一大家子!”
一位女修面朝众人走在队前,黄绿衫裙尚未及地便又腾起,两条马尾垂在肩头,随她手舞足蹈几度扬落,脱出几缕逃逸的发丝。
一队人浩浩荡荡踏在青石砖上,却又都压着声响,连路畔浮雪都不曾惊动。
“看什么呢粟升,待会儿就要见到闲哥了,你不提前高兴一下?”马尾被娇俏少女捏着发绳甩在指间,她抬起发尾三两步跳到队中,扫了扫棕发少年的眼睛。
“高兴!”被问话的少年下意识低头与人对视,对上叶芷贴到面前的大眼睛,又忙转头向青砖看去,手在头顶遥遥一指,嗓音有些虚,道:“树上,似乎有东西在。”
众人随粟升手指望去,层叠枯枝留了琼花,灰白相错间,一袭若隐若现的红衣坐于其中,无意遮掩,放肆招摇。
“不是东西。”队尾女修应道。
“是闲哥!”队首男修咋呼道。
这一嗓子音量不大,但在场诸位都是修士中的翘楚,听清只消瞬息。
“闲哥!!!”
人群中当即有两人飞身而出,若离弦之箭,眨眼便出现在树下。
柴谷摸着胡子收回目光,瞧向身侧的两个小辈,“要不……你们也一块呜啦过去?”
谢清洄在幂篱内点头应允,一淡一幽顷刻奔出。
“唉,孩子大了不中留。”季越望着那四道毅然离去、抛师弃长的背影无奈摇头。
“太久不见,一时激动在所难免。”安昉替哥姐几个拾起碎了一地的师徒情谊。
柴谷甚是欣慰,看人的眼神又慈祥了几分,季越看他俩叔慈徒孝,忍不住啧了一声,“阿昉这么好的孩子,居然是他安如闲带出来的。”
刚一说罢,身侧那道竹影翩然远去,看方向,也是冲着树上之人的。
“话说早了。”无波音色自轻纱中飘出。
季越耸耸肩,柴谷笑道:“清洄还是看得透彻。”
人一言,鸟一语,红衣披在枝梢充叶作花,长腿自杈上垂落,随心所欲悠然晃着。
人和鸟的语言显然是不通的,但不妨碍整座山最为话唠的人和鸟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把僻静山树闹得仿若喧嚣街市,枯败枝干皆若场下座椅。
说书先生安如闲方揭过上章,揽着怀中雀儿正欲开口,忽听得声呐喊,手一顿,音哑然,低头寻去,在近处瞅着两道影子。
刹那间,惊鸟四散,怀中呆雀同他茫然对视,扑腾两下翅膀歪斜起飞,刚离手便摔回了掌中。
“打住。”安如闲柔声拦道,托着小家伙在头顶看了一周,问它:“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谁知这还没巴掌大的小东西,竟还是个倔脾气,气鼓鼓踩着他的手又要再飞。
“成成成,你飞,我看着总行吧?”安如闲小心护着。
眼瞧窝巢触手可及,小雀身形一歪向下坠去,安如闲想也不想往前扑去,适时送力轻推,摔了半程的灰团子借力弹起,稳稳砸进巢中。
鸟没摔着,人却在劫难逃,情况危急,安如闲只来得及双手护住自己的俊脸。
管他抹泥还是啃雪,脸可是万万不能出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