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事在即,众派纷纷登门拜访,清静山道来往不绝,鸟雀嬉闹藏于人语。
三两熟识弟子相聚,拱手拔剑,各显风姿;几家掌门借机拜会,论道畅谈,各抒己见。
许是前些日子太过暖和,枯树去了风霜生出新绿,顶着萌芽晒起早春的太阳。
安如闲歇在枝杈间,隔着条条掩映小憩。
他一如既往着了身红衣,惯是显眼,不过此处是掌门小院,仙尊大人又早在正厅候着,自然不会有人来扰,也不会有人撞见这卧睡之人。
若在寻常,热闹,安如闲是一定要去凑的;集会,安如闲是一定不贴来的。
奈何如今实非寻常,热闹是仙门百派的,集会是自家小太阳主办的,他这个闲人是去也不成,走也不是,横竖想不出个主意,索性到树上避嫌去了。
微风拂面过,银发如瀑泻,少年不知是未有察觉,还是不愿搭理,仍阖眼静歇。
有人自闹院而来,缓步踏至,停在树下不再举动,周身卷着书墨淡香,随风送入安如闲鼻中。
那人在瞧他。安如闲侧身压枝,全无落树相见之意。
“师祖。”
嗓音有几分耳熟,细想却无果,安如闲随口回道:“你认错人了,他们该是都在外院忙活呢。”
那人清音答他:“师祖,晚辈并未认错。师尊前些日子同我讲过,道您有伤未愈,不可宣扬。”
安如闲本不打算再应,“师尊”二字一出,他腾地坐起,只留给地上人一道红白背影,仍无相见之意。
安闲见他动作,静默候着,任风将散发吹乱,他再抬手拂回。
他不急,安如闲可心急如焚。前些日子忘了同安昉问清此事,没作好解释,也没避开行踪,现在不巧遇上了,他连躲走的机会都不剩。
任谁突然瞧见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怕是都不会坦然接受吧。安如闲阅历在此,尚能安然处之,若这幅场景再由小辈试一次,只怕后果不多好看。
尤其这人还是自家徒儿的宝贝徒弟,瞧见和师祖同相,想来惊喜之情便只剩吓字了。
安如闲越想越无奈,偏生这小小徒孙还是个固执家伙,守在树下纹丝未动,倒显得他这前辈倚老卖老不识礼数了。
思及此,他倾身跃下,落红翩舞,临风玉立。
红袖挥手,洒脱从容:“你心中且静,我要转身了。”
安闲抬眸迎人,浅色双目微愣,薄雾散去一瞬,而后复归平静。
他即刻躬身行礼,手方拢上便被那人拍开,又在垂落前被他拉起,摇了两下。
“礼就不必了,不爱干那麻烦事。”说完,安如闲将手撤去,四周望寻没能找见桌椅,随手扑净地面,席地而坐,冲立在原地的后辈招招手,“站着多累,来歇会儿。”
安闲听令跪坐,素白衣衫整洁铺地,昂首直腰,碎发遮面,端庄雅致。
安如闲盘坐地面歪俯着身子,低头瞥了眼自己凌乱布褶的衣摆,不动声色抖开,额前碎发肆意飘着。
“这般佳人,姓甚名谁啊?”
饶是对着本人貌相,安如闲亦能面不改色夸出口来,且字字真心。
对坐之人应道:“回师祖,晚辈姓安,单一闲字。”
安如闲拖下巴的手打了滑,咳嗽连连,带得白发散飞乍起。
安昉啊安昉!有师门传统你是真照做啊!
“小闲是吧,我听说你还有两个师弟师妹。”安如闲急转话头。
“是,二师妹舟游,三师弟文默。”
当真是有问必答,半字不多,听得安如闲心中摇头,他还想从这小辈嘴里探听些小太阳的趣事呢。
“小船小墨,成,我记下了。”
安如闲正色点头,忽而眉心微皱,师门传统怎么只传了一个?剩下两只为何没有跟着姓安?
安闲不知师长间的“安氏”师传,只当师祖皱眉是因师妹师弟未曾拜访,开口替他们解释道:“师祖恕罪,晚辈并未将您归来之事告知他们,未能及时登门拜访,是闲之过。”
“这哪能是小闲的错?”安如闲把错摘掉,暗自丢给安昉,不管是这同相之缘还是同名之分,面前的安闲都不可能有错。
对!怎么想都是小太阳的错。
安如闲有人相伴,心情大好,与这小辈扯东谈西,他一一回着,却总点到为止从不多言,听得安如闲更是好奇。
“是今日与我相谈拘束,还是小闲向来如此寡言?”他眸中泛着琉璃光,朝安闲面上望去。
安闲淡然无波,只在同他对望时稍显温色,“师祖见谅,闲不善言辞,与师尊和众掌门谈论事务时,也常被提及寡言,该是闲天性之过。”
“话少怎么能算错呢?”安如闲当即不乐意,啧了一声冲他抬抬下巴,“我回头烦他们去,清静还不高兴了。”
“不过你同你师父幼时倒有几分相像,他当年也不爱说话,跟了我之后就再也寻不回当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