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淅淅沥沥,不断注入球内。
原先那球底的血还是如新月般浅淡,眼下弧面已是快要接近上弦月了。
大量失血让温谨克制不住地颤了起来,她眼前发黑,手也好似快没有知觉一般。温谨不得不咬紧牙关,努力压抑这些反应,苍白的嘴被她抿出一点红润来。
忽然,她视野一暗,身上被人披上了一件大氅。
常无为拍拍她的肩:“怎么样?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温谨背倚在神像脚边,怀里抱着那颗太极球,耳旁嗡嗡的响着,像隔着深水一般听不真切。半晌,她慢慢点头:“还不够。”
常无为看她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叹了口气,将一旁土灶的火堆给移了过来。又以指代笔,双指蘸了蘸掌心的血,继续俯身在地上涂涂画画。
他嘴唇微动,口中诵念着不知名的口诀,不过是才画了一半,就已经面色惨白。他用另一只手勉力握住发抖的手腕,终于将这先天八卦给全部画完。掌心渗出的血已近乎干涸,他又另起一刀,涓涓血流落在地面,他以此为点,慢慢画出一道切分阴阳的太极。
待到最后一个鱼眼画完,他顺势坐下,与温谨遥遥相对。
身后的坤位和温谨背后的乾位倏忽一亮,随即,那以精血为引的太极图缓慢转动起来,周围顿时万籁寂静。
常无为感觉身体的温度好像都随着那周转的阵法一寸寸冷了下去。
许是命不久矣,他久违地在这时候想起了他的师父。
那时他师父在禅房里将自己独自叫来,怀里也抱着这件圣物,周围的血液像是沸腾烧焦了一样,只余下黑痕。
他大骇之下,就听得师父像是交代临终遗言一样,告诉了他圣物的秘密及用法。
他当时问师父,为什么不将这些告诉师弟,师父只是淡然一笑,只道天机不可泄露,便溘然长逝。
还没来得及办完葬礼,师弟便在灵堂逼他将东西交出来。他一头雾水,在常不争咄咄逼人之下,他才知道,原来师弟一直以为师父偏心,即便给了他掌门之位,他还认为师父藏着掖着另给了自己许多宝贝。如今师父归道,他演都不演了,直接将他二人扫地出门。
他带着常生四处奔波,寻医问药,也渐渐忘却那日的荒诞之言。
直到温谨那夜扣响了门,他从旧梦中惊醒,陡然想起那些事。也终于明白师父为何说天机不可泄露,又为何没将这些告诉常不争。
常言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也许,这便是他的宿命。
以生换死,以己度人。
“祖师爷在上,弟子今日以灵魂为引,此生道行尽数——”
他还没说完,就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
“……师父。”
常无为错愕地睁开眼睛,就见常生不知何时盘腿坐着,而他所坐的方位,正是巽位。
“常生,你——”
常无为看他掐诀起势,一阵凛冽的风自阵中而起,而他被囿于鱼眼,压根不能起身,只得落下脸,斥道:“胡闹!赶紧出去!这不是儿戏!”
常生咬破指尖,将血汇入阵眼。
那张脸明明稚气万分,然而眼神却似古井无波,只一字一句认真道:“我没有胡闹。”
“您想借兵解之力,助她直上玉京。”常生见他沉默,又继续道,“但想要扶摇直上九万里,还须好风借力。”
空气中满是浓郁的铁锈味,他望着已近昏迷的温不言,借着阵中盘旋的风,将那颗球轻轻勾了过来,代替她继续填满内部。
他眼中没有懵懂的无知,就好像……好像对事情的发展心若明镜一样。
常无为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开口了。
当年他在这里见常生颇有慧根,便拐了他回去当关门弟子。然而常不争对天资聪慧之人,尤其是他的徒弟,更是如眼中钉般的防范。
后来他利索地带着常生离开门派,也是因为这些原因。
下山后,常生更加心事重重。但他无论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只能闷头猜测是与他那副永远也长不大的相貌有关。
然而,他猝不及防地从书上了解到常生的过往,才惊觉他那些算无遗策的背后,经历了什么。
他算不上一个好师父,既没有什么本事,又没有什么经验。
就连现在,也开不了口让他停下。
常生与他做了这么多年师徒,哪会不知他这时候心中所想。
他叹了口气,将已经注满血的球推回原位,又看到常无为逐渐透明化的身躯,果断将一半生机顺着阵法让渡过去。
说起来,他这次能从混沌中醒过来,确是偶然。
若不是听到了天外梵音,他或许还深陷混乱之中。
原以为睁开眼睛,他又会出现在山上那间道房里,没想到是一尊满身灰尘的石像。
他愣了一会儿,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角落堆积的各种竹箱,还未尽熄的火星,离奇的太极阵,还活着的常无为,以及双目紧闭,手里抱着个发光球,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的温不言。
还有,身处阵中的他。
他低头一瞧,自己不知何时踏在了巽位上。
许是痴傻的他想靠近温不言,跑到了她旁边。没想到这一误打误撞的举动,让他入了阵,借两人生机清醒过来。
然而局势迫在眉睫,他不得不咽下那份喜悦,盘腿坐下,捏诀入阵。
至此,阵法已成。
阵内的风慢慢止歇,满地的血液如同烙印一般,化为焦黑的残痕刻在上面。常生慢慢拖着身子走到常无为身旁坐下,用瘦小的脊背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
“……师父,好久不见。”
常无为掩唇咳了几下,他艰难抬起手摸了摸小童的头,“为师本来就是要死的,何苦还要为我续一段时间。”
常生抬起袖子,囫囵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只是觉得,好久没与师父说说话了。”
“……你这傻孩子。”
常无为抬头看向神像,反复握拳放开后道:“不去不后悔吗?师父再送一个人上去也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