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太累了。”
常生背靠着常无为,望向晴空万里的天,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疲惫又释然的笑来,“而且,没有必要。”
……
一片白茫空旷的虚无。
温谨抬起手,只见手腕白皙光滑,那些纵横交错的刀伤都消失了。
她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回答问题,而后便意识模糊,直到耳畔传来一阵仙乐,她的身体便不受控地飘了起来,像被羽毛托住一般,风一吹,便飘飘荡荡到了此地。
一声叹息蓦然出现在她的耳旁。
温谨猛地转身,只见身侧不知何时漂浮着一团白色的气体。
【你来了。】
声音径直钻进了她的脑海。
她曾幻想过很多次见到祂的场景,要如何说,又要如何问。然而真到了这时候,她也只是凝望着祂,问道:“……为什么?”
【代价。】
温谨后退一步,蓦地想起那个祂让自己看到的过去,喃喃道:“是因为我们,许的愿望吗?长生和轮回,就是代价……”
那团白雾难得卡壳,祂又叹了一声,整个寂静的空间回荡着那经久不息的叹息,像是一场迟来的歉意。
自祂诞生起,入目所及便是一片苍茫。偶有人间的声音顺着袅袅香烟飘荡上来,说着生老病死,求着平安富贵。几万年,十几万年,也许就这么一成不变的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
他听见了一个故事。
孩童稚嫩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
祂开始思考祂是谁,祂从何处来,在这没有尽头的时间里,祂的归宿又会落在何处。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湖面,让那万年死水般的心境稍稍泛起了一点涟漪。
祂投下视线,驻足片刻,为那两个年岁颇小的信徒送上一点祂的赐福。
或许当下祂还没发觉,然而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开始转动。
大道无情,理应公正。
祂因故事生出了一点慈悲之心,让天平另一端陡然上升。
就像阴阳,生死,爱憎,善恶,正反,互为表里。
被打破平衡的秩序本身,因那点偏颇,也有了一个逐渐强大起来的对立面。
那对立面叫嚣着要吞噬祂,将唯二被祂赐福的两位人子拖入轮回,一点一滴击溃他们的心神,回收那些神力。
而祂也因日渐虚弱,陷入长眠。
等着那不再降临的第四天。
【……凡事皆有代价,就算给予仁慈,也要付出代价。】
祂没有形状,但温谨就是觉得祂在温柔且无奈地注视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温谨鼓起勇气开口:“那您……能帮助我们吗?”
“我只想结束这一切,就算让我付出任何代价都行!”
【一切因果,皆我而起。如今我力量所剩无几,但还能送你离开。温不言,你还想回去吗?回到那个自由温暖……的异世。】
“那他们呢?”
神明沉默了。
温谨摇头,直通通地跪了下来:“我不知道那些神力是什么,我可以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求你,求你……让他们有一个好结局,行吗?”
一阵轻柔的风拉起了她。
一道光芒从她额尖飞出。
祂没有回答,但也已经作出回答。
温谨只觉得自己身子直直下坠,同时耳边传来一道天籁。
【告诉那个孩子,我很喜欢他讲的故事。】
视线的最后一瞥,是突兀出现的一团黑雾,张牙舞爪地与白团扭在一起。
温谨睁开眼,就听得常生在说:“……没有必要。”
她爬了起来,看见被包扎好的手臂,哑声道:“常道长,常、常生,你们——”
常生扭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嘴角微弯,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欢迎回家,不言。”
温谨扑了过去,将他抱了个满怀:“抱歉啊,长生,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跪在地上哭的声嘶力竭,常生不得不仰着头,控制着手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不管是久,还是不久,他都没办法说出口,只得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样?有没有见到祂?”
温谨松开手,哽咽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悉数告知两人。
常生松了口气,看向她道:“去京城吧。那里还有人在等着你。在这本书落下帷幕之前,也许还有时间。”
“那你们——”
常生搀扶着常无为,跟她一道下山:“我们也许会慢一些。”
他推了她一把,温谨回头一瞧,两只挥舞的手在向她作别。
于是她跑了起来。
跑过祭坛,跑过石阶,跑到那被拴着的马匹旁边。
那马周围的草光秃秃的,养得它膘肥体壮。
温谨解开绳索,跨坐上去,也不管会不会骑马了,紧紧地搂住马脖子,朝着它耳边道:“带我去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