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二人来到山脚,飞沙早已卷起尘土,不见人踪。
常生收回目光,扶着常无为走到路边的驿亭。两人靠着亭柱,看远山如黛,碧波荡漾,湖边垂柳轻轻摇晃。
常无为故地重游,此时万里无云,艳阳高照,他忍不住感慨:“当年那场瓢泼大雨,可算停了。”
“是啊,总算是……停了。”
常生摸着手上迟迟未愈的伤口,轻唤了一声师父。
常无为侧头看去,只见常生遥望上京的方向,郑重道:“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我还想再遇见……你们。”
“因果已消,缘分也该了了。”
他话题一转,“不过,我总觉得咱们师徒道缘或许未尽。”他说完便从袖兜掏出牛角,“还有点时间,让为师算算。”
常生扶额,“师父,你那水平……”
常无为一个暴栗过去,“嘿,你这臭小子。为师再不济也能靠着这筊杯十赌九赢。难不成还让你来?”
常生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您还不知道我嘛!就没好好学过。”
“再说了,”他摸着鼻子,“你不是都已经知道我算得准的原因了吗?”
“……”
常无为倒没想那么多,只是顺口罢了。此时后知后觉,又一个暴栗敲了过去,“臭小子,难怪当初让你学点东西你就推三阻四。还敢天天拿这些诓我会了,真是信了你的邪!”
常生尴尬一笑,伸出指头发誓道:“下辈子一定好好学!”
常无为哼了一声,胡子被他吹的老高。他将牛角在手中抖了抖,抛到石桌上,只见两平角朝上。他嘴角一僵,收拢起来边抖边道,“师父没问清楚,换个说辞再问一遍。”
他再掷,又是两平角朝上。
常无为甚是无语,嘴里却道:“前面都不作数,还有一次——”
“师父,”常生突然托住他的手,轻轻摇头,“这最后一次,就让我来吧。”
常无为一愣,猛地看见交叠穿透的手臂,他静默片刻,那两枚牛角被他一松,落在常生的手里:“你来吧,你总是要,比师父运气好些的。”
然而常生只是握紧了拳头,并没有任何动作。
常无为看他一眼,又回过神来:“也好,万一掷出其他的,还徒添遗憾,就给为师留个悬念吧。”他摸摸常生的头,手掌穿透过去,“那师父就……先走一步了。”
常生抿着嘴,红着眼眶看着眼前人逐渐化为光点,消散在空中。他这才吐出那口浊血,擦了擦嘴角,朝着常无为的方向恭敬拜了三拜。
手中的筊杯被他一甩,两个平角出现在他眼底。
常生扯了扯嘴角,有些庆幸没让常无为看见这最后一掷,不然以他那性子,走也走的不安稳。
而他……早就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对所谓的命运天道失望透顶。
只不过方才,他却由衷地希望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改变,就像那年的神迹一样。
他低头再看了一眼笑杯,静默良久,最终还是双手合十,面朝庙宇,虔诚地闭上了眼。
哪怕只有虚无缥缈的概率。
但愿,温不言赶得及。
但愿,他们还能相遇。
……
宫娥跪在地上,死死咬住嘴唇,生怕泄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台上妃子脸色惨白,仍强撑坐着,“谢岑,你来干什么?还想看我的笑话不成?”
“不,……我来放你走。”谢岑一身素槁,慢慢走近。
庄问筠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她笑够了才道:“别再惺惺作态了,你会放我走?!”
“是,我不会,”谢岑冷着脸,那张姝丽的脸上满是冰霜,“可有人却再三请求,让我留你一命。”
她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像一朵迅速衰败的桃花。
昶春殿走水坍塌那日,她从高进口中得知消息,匆匆提着食盒去看望陛下,不过是失手打翻了茶盏,水泼了几册文书,便被禁足三月,从前比这严重的她不是没干过,然而陛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降下几道无关痛痒的惩戒,唯独这次……
庄问筠想起自己在文书上看到的有关表哥的字眼,心蓦地沉了下去。
之后,明椒殿就像是一块铁桶,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什么消息也带不出去。她只能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等着日升月落,等着期限已满。
可还没等到她恢复自由,宫中便传来报丧的钟声,绕梁不绝。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抓着崔贵的手问个清楚。但崔贵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将陛下近来的行事悉数告知,说陛下越发孤僻,很多事都避着他们这些老奴,倒是国师和姝妃娘娘与陛下越发亲近了。
但陛下死的那日,两人却都有不在场证明,且陛下……并无任何中毒迹象。崔贵嗫嚅几声,也只叹息一句,宫内宫外皆信了太医院的判词,陛下终究还是活不过弱冠之年。
庄问筠却压根不信。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此事一定是姝妃干的。她忍着悲恸偷偷调查,没成想有朝一日竟看到那国师和姝妃在夜下私会,举止越礼。
虽然她没看见那国师的长相,但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想通了。她托高进将信秘密交到表哥手中,同时也没闲着,买通了姝妃宫内的婢子,意图找出两人私相授受的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