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
谢岭轻轻握了握温谨的手,“我来说吧,不必为我们遮掩了。”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是,陛下是没有中毒的迹象。因为他的药引,是我的血。”
“蛊族之血,能治先天不足。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的这个消息,也许便是为此而接受了和亲……他掩人耳目让我进宫,但急于求成,虚不受补。”谢岭说到这里,问道,“我被迫放血,难道他因此而死,也要怪罪于我吗?”
他省略了其中动的手脚,也省略了他的血是带毒的。
他进宫后甚至都不需要做多余的事,就能让萧衍轻易死去。但他怎么可能就让他这么轻易死去呢?
不过这些话,眼前的人就没必要知道了。
“一面之词,”陆应淮看向温谨,“你呢?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温谨生怕他不信,忙发誓道:“是真的,我——”
像是知道温谨要说什么一样,他压下心头的酸涩,解下腰间香囊,从里头倒出一个瓶子,一只赤红小虫爬上他的手心。“虽然你说过,倘若有一天,我们走到了对立面,让我放他们一马。但……事关国体,我只能答应你,今日不会动手。待一切查清后……”关于谢岭是国师一事,庄问筠那番言论便不攻自破,只是大权旁落,后宫权臣联手,他还是不得不防。
温谨听得他如此说,又见大军训练有素,只几个手势,便沉默着有序撤离。她放下心来,朝陆应淮弯了弯嘴角,“谢谢。”也许这一次……将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吧!
她已尽人事,心中的那口强撑的气也即将消散,温谨眼皮越来越沉,谢岭轻轻晃动她的身子,“阿谨,别睡过去,我们还要去找阿姐。”
“谢岑姐……”温谨的声音越来越轻,喃喃道,“对,是要跟谢岑姐说一声,我,我死的时候,她一定很自责……”
擦肩而过之际,陆应淮攥紧那香囊,猛地抓住温谨垂落的手腕,“那我呢?你就再没别的要对我说吗?”
“放开!”
谢岭怒视着他。
陆应淮没有说话,死死地盯着温谨苍白的唇。
温谨目光落在那虫子和香囊身上,突然福至心灵,明白她为什么要自己带一句话给陆应淮了。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她目光有些怜悯,“陆大人,我没有中蛊,就算你去隐月山找出了药也是没有用的。而且,而且——”
她忽然剧烈的咳了起来,鲜血从嘴角不断流出。
谢岭将他一把推开,同时打断她道:“别说了,有什么话等你好起来再说也不迟。我们现在就去——”
温谨摇摇头,“有些话不说清楚的话,就再也没机会了。而且,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她看向自己包扎好的手腕,“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了,阿岭。”
一大帮太医被禁军带着姗姗来迟,温谨看向那群局促之人,笑道:“不信的话,可以让那边的太医瞧瞧。”
“不一样的,阿姐的血能治的。”谢岭抿紧了嘴,在温谨的视线中渐渐沉默下来,他知道,她也什么都知道。
只是……
谢岭最终停下脚步,温谨挣扎着起身,看向一步之遥的陆应淮。
“陆大哥,”她顿了顿,目光诚挚而哀伤,“会绣鸳鸯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你……你可以不喜欢我,”陆应淮自嘲一笑,“但也没必要这么骗我。”
“我没有骗你,好好看看那枚香囊吧,”温谨有些哀伤,“你那么聪明,不应该被一场梦给困住的。”
“……一场梦?怎么会是一场梦呢?”陆应淮指着谢岭道,“那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我?如果我们之间没有他在从中作梗呢?”
“跟他没有关系,”温谨摇头,“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时她早已成了谢岭身边的侍女,“离开南阳不过半日,你挑帘回望,便是第一面。”
“……不是的。”温谨想了想,又问,“那你还记得曾进南阳城的时候,在门口向一名女子问过路么?”
“那才是第一面。”也是他们一切的开端。
谢岭这才知道他们还有这种渊源,可他什么也插不上话,只恨自己那时山高水远,没能早点来到她身旁,以至于让她东躲西藏了那么久。
他心中只剩下满满的后悔和自责。
温谨说完,看着呆愣在原地的陆应淮,晃了晃谢岭的手,“我们走吧。”
“……嗯。”
日头西移。
江徊不知何时走到陆应淮身边,晃了晃手中的烧刀子。
“哪里来的?”
“太医那里,感觉你可能用得上。”他朝那边后退几步,没什么形象地坐在台阶上,自己先喝了一口,眯了眯眼睛,喟叹道,“我还以为今日要死在这里了呢。”
陆应淮僵硬着站着,最终还是迈开腿走了过去,夺过他手中的酒,灌了一口,摩挲着手中香囊,神色不明。
江徊拍拍他的肩,“要不要我陪你去西山一趟?”
方才的对话他也听了全程,再联想到当初在昶春殿见到那个温谨,虽然诧异,但荒诞不经的事见多了后,好似也没什么不能相信的了。
“不用了。”陆应淮沉默很久,看着那活灵活现的水鸭,比照着记忆中的那两只鸳鸯……
原来成双成对的,也不一定就是鸳鸯。
“……也不是她。”
“什么叫也不是她?难不成这个世界存在——”江徊突然顿住,既然能出现两个,那三个也不是没有可能。
“或许吧。”陆应淮看着那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将手上那只历尽千辛从隐月山夺来的蛊,一把碾碎。他想去追,可是他也不知道,追到了然后呢?他想证明什么呢?又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他不知道。
于是,只能僵在原地。
陆应淮忽然想起李十一将香囊交给自己的时候,说温谨让他看了就会知道答案。
原来那时,她就已经将答案摆在了明面上,而他却误以为是再一次被拒绝,直至今日,他才明白。
可是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啊。
明明他们……
他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呢?
远处匆匆赶来一队人马,为首的太监正护拥着几个懵懂天真的幼童……陆应淮闭了闭眼,对于他们来说,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但对于自己而言,或许一切都结束了。
……
温谨蜷在他怀里,听谢岭一路上絮絮叨叨。天边一片片渐染开来的火烧云,像是已经烧尽了的白日余温。
“阿岭……”温谨仰起头,看向夕阳余晖中的那张侧脸。
“嗯?”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什么?”
“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
她摸了摸谢岭通红的眼睛,”别难过啦,我可是……完成了一件惊天地的大事,为我高兴一点吧。”
谢岭挤出个难看的笑容。
“太丑了。”温谨将手上一直攥着的面具递给他,“还是带上面具吧,让我再看看威风凛凛的大国师吧!”
谢岭接过那面具,微微俯身,将面具轻轻扣在了脸上。
等他再抬起头,怀里的人早就合上了眼,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俏皮的笑意。
“……你又骗我。”
“哐当”一声,面具掉在了地上,一股悲恸的声音传遍狭小的空间。
天边的火舌逐渐压了过来,如同慢镜头一般,火云所到之处,皆化虚无。
就像,地绝天倾,诸神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