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小师傅!”
常生二人才从石阶下来,眼睛还未适应这片光亮,猛地听到有人喊了他一声。他缓了片刻,抬眼去瞧,只见牌楼处倚着位女子,看起来比他们似乎还要急切。
温不言朝二人快步走来,她垂在一侧的手悄悄收紧:“那个,你……还记得我吗?”
常生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从随身的包袱中掏出那本册子,一直翻到最后还未写的那页。鲜红的七二映入三人眼眸,一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常无为不知二人打什么哑谜,有心活跃气氛,便道:“徒弟,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姑娘啊?为师怎么不知道?”
“师父,”常生抽出一沓银票,分外熟稔地塞到他手里,“左拐进第三条巷口,赌坊就在巷尾。今日押二、三胜率较大。”
“你——”
“得月楼见。”
见二人神色肃穆,常无为也只好收了银票,又再三叮嘱过后,才姗姗离开。
“走吧。”常生抬脚离开,“先去当铺一趟。”
……
温不言在门口等的无聊,见人终于出来了,忙将脚下的石子一把踢开,问道:“怎么样?还是七十二吗?”
常生抿着嘴,沉重地点点头。
二人进了得月楼,要了间临街的包间。互相对了一遍上一次的记忆,温不言沉默了很久才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世界一定存在一个与白衣少女不一样阵营的神明。祂千方百计地将我那一次的踪迹悉数抹去,而白衣神明,或许还未发现我的存在。”
“可是祂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想保护我?还是想让我跳出局内打破循环呢?”温不言看着面前的童子,神色复杂,“而且,又为什么是我,……和你呢?”
“我或许知道其中一个原因。”
“什么什么?”温不言一下子来了精神。
适逢底下一阵喧哗,常生推开窗,静静地看着底下一阵兵荒马乱的追赶,还有那熟悉的道歉声。
温不言一愣,也跟着走到窗边,只见底下人仰马翻,她只来得及看到一男一女携手跑过拐角的背影。
她“啧”了一声,摇摇头:“要我说,这师父可要比那什么燕子好多了。她是不是有点眼瞎?你说是不是,小师傅?”
常生将窗合上,老神在在道:“可我还记得,你之前才跟我大吐过苦水,说自己眼瞎看错了人。”
“我,”温不言一时气结,“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那时她稀里糊涂地回到原点,看到自己也不敢上前相认,只敢远远地跟在后头像个狗仔一样。她看着温谨一步步陷了进去,喜欢上陆应淮。她想,这也是人之常情的。因为她从没被温柔以待过,自然就会渴求温柔。
如果,温柔不是他的假象的话。
如果,没有发生后面的事的话。
温不言不愿再去想这些如果。
她摇摇头又问道:“你方才说,你知道其中一个原因,到底是什么?”
没想到常生却是岔开了话题,“等明日吧,明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能现在就走?”温不言好奇。
常生无奈:“我师父还在赌坊,等他出来估计——”
“这个好办!”
等常无为被自来熟的温不言从赌坊里拖出来的时候,东家夹道欢送,还顺手给三人塞了不少盘缠,让他们最好是能走多远走多远。
“……”
常无为颇为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随口道:“我才开没几局呢!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说完了?”
温不言笑眯眯道:“没有没有,只是时间紧迫,不得不打搅师傅的兴致了,还请师傅先和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啊!”
三人日夜兼程,来到平山道口前,常无为搓了搓手臂,又打了个喷嚏:“怪了,今日怎么感觉有些冷飕飕的,莫不是我衣物穿少了?不行,我得给自己卜一卦。”
温不言嘴角抽搐,和常生默契对视一眼,又各自抬头望天去了。
常无为卜完卦,心情颇好,又路过那间熟悉的凉亭,瞥了一眼:“徒儿,咱们来这干嘛?”
温不言也十分好奇,她对于平山道的印象便是自己始终会遇到的刺杀和躲不掉的坠崖,难不成……是常生听了她的碎碎念,决定防患未然,要拆散陆应淮和温谨的孽缘了?
“不是。”常生无奈,指着那座山头道,“咱们先去这里,穿近道去另一个山头。那里有座祭祠。”
温不言这才惊觉自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她一个人闷得无聊,早已养成了自说自话的习惯,没想到一时没改过来,她挠挠头尴尬地笑了几声,又看向常生指的方向:两座山挨的极近,树木郁郁葱葱,压根看不见那座祭祠在何处。
几人说话间,常生已经找到那个隐蔽的洞窟,拨开枯藤走了进去,温不言二人紧随其后,等出了洞又沿着早已荒草遍布的小路往上走了段距离,就看到人工开凿过的痕迹了,走过蜿蜒的青苔石板,就看到香道尽头,一座衰败的祭祠立于此地。
“我的天啊!”温不言惊觉它的宏伟,不禁感慨了一声,“暴殄天物,谁在这深山老林修这个啊!”
常无为拈着胡子:“观其规模制式,应该是天授年间修建的。不过……”
“不过什么?”
常无为说出他的疑虑:“不过新帝登基才短短三载,既是祭祠,又怎么会落败到这个地步?”他说着说着目光游移,打量起四周来,直到看到某样东西,不可置信道,“等等!这个手笔是——”
温不言只感觉一阵风从自己身边掠过。
她张了张嘴,看向一旁的常生:“他咋了?”
“我不知道,”常生抿抿嘴,“我也是第一次带他来这里。”
只见常无为半蹲在玄石上,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又放在鼻子上嗅了嗅,随后站起身,从他们身前匆匆而过,又在另一头背着他们不知在干些什么。
温谨猛不丁与常无为身侧倒塌的半边巨大石像对上视线,她打了个寒颤,看着如同鬼屋一般阴森孤冷的建筑,拉住常生的衣袖:“要、要不还是先别往前走了,等等常道长吧!”
日头将她照得暖洋洋的,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交汇在一处,让温不言心头稍微一松,她避开那有如实质的视线,故作轻松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个原因了吧!”
常生背对着她,温不言听到风中传来的声音又轻又淡。
“万事万物此消彼长,”他看向那张爬满青苔的破碎神像,“我们侥幸活了下来,所以要为这种恩赐,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什么意思?”温不言听得云里雾里,“小师傅别打哑谜啦!”
常生被她摇得头昏脑涨,努力抓住她的手:“我没有打哑谜,就是方才看到这一阴一阳两个鱼眼,加之你说的两个神明,一下子……想明白了。”
“温不言,”他郑重道,“如果我说,你本来就属于这里,因为一些……离开后又回来了,你会信吗?”
“可这不是一本书吗?我有完整的人生,有朋友有——”她脑海中突然闪过孤儿院院长曾经的一句戏言,说她发着高烧的时候,满嘴胡言乱语,说着什么长生神佛,吓得院长以为她活不下去了。
她蓦地止住了话头,看着常生不似作假的神情,喃喃道:“……怎么可能呢?”
“我也很想说一句不可能,”常生看着不远处紧闭的大门,还有那依旧够不到的屋顶,缓缓道,“但遗憾的是,你和我都是亲历之人。”
那被太阳照射的唯一一点暖意,也随着常生的讲述,一点一滴从温不言身上消失。
等常无为一脸浓重地从石像调查回来,就见两人一言不发地坐在香道旁,而温不言双目无神,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她怎么了?方才不是还活蹦乱跳的?”
常生拦住常无为摇晃的手:“师父,你让她一个人好好静静吧。”
常无为看她像是三魂丢了七魄的样子,心中一紧,他摸着常生的头,心中有所猜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有个祭坛了?”
“……我以为师父早就知道了。”
“臭小子,我在山下遇到你的时候,可不知道山上还藏着这么一个建筑!”常无为给他一榔头,“我要是早知道你跟这扯上关系,非得在门派的时候就将那师叔的长生牌给他掀了!”
“咱、咱们门派还跟这里有关系?”常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瞳孔放大。
“门派丑闻,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喏,你看这,这,还有那,”常无为指了几个地点,“看出来了吧!咱门派一脉相承的手笔。你还记得咱们三清殿供的那件圣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