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生点点头,他之前还曾因为好奇去看过一眼,不过是个黑白两仪的太极球,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也不知怎么就被供起来了。
常无为一拍大腿:“我本以为师父说的都是无稽之言,谁成想,看到这个突然想起来了,没想到这厮竟敢瞒天过海,想出这么个阴毒的法子血祭,难怪师父当年要将他逐出门派!”
“血祭?”
常生那颗平淡无波的心许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他记得那时自己和温不言被侥幸选入宫中,每日沐浴焚香,有干净的衣物还有吃得饱的食物,他们当时以为自己被馅饼砸中了。直到后来,在盛大的排场之下,他们离开了上京,被关进了深山当中,当成了祭品。
难不成,此事还有隐情?
常无为掏出自己那两个牛角示意:“你看,这样这样立起来,不像咱们师门那件圣物吗?你师祖曾告诉我,这东西若是吸够了血,便能沟通天地。我记得天授三十二年,天大旱,一场及时雨浇灭了那些起义军的心思,也给王朝又续了十年命。而师叔他……没多久就被逐出了门派。”
“我甚至还记得他那时放出的狠话,他说什么千载难遇,能将门派发扬光大,早早地将圣物献出来才是上策。”
常生双手撑在那细细密密的刻痕之上,他隐约觉得自己手上像是沾满了过往的血腥一样,问出的话还隐隐带着些颤音。
“那师父觉得,他成功了吗?”
“我原先是不信的。”常无为看着自从捡到常生后,那一成不变的身高模样,沉吟许久。
“既然祂能听到愿望,那我们……能试着与祂,再沟通一次吗?”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从旁插入,打断了二人。
常无为一愣,“可以是可以,只是想要填满这么多刻痕……”
“山下有户猎户,可以向他买。”常生在一旁补充。
看着两双疲惫不堪却又明亮起来的眼睛,常无为鬼使神差地应了,他或许能猜出他们和这座祭坛的关系了。
几日后,三人从山下搬上许多桶血,那久未使用的凹槽汩汩流淌着红色的血,慢慢汇入两座石像。温不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残破的石像,朝着那边大喊,“还要再来一些,这边不够。”
“常生!”
温不言听得正在画阵法的常无为一声大喊,下意识抬头过去,就见守着另一侧石像的常生割开了手腕,鲜血一滴一滴渗入石像脚底,而那中央装满鲜血的木桶,早已空了。
“可是师父你看,好像只有人血,才是有用的。”
石像自脚底起,发出浅淡的光亮,温不言心一横,捡起地上的石块,也跟着朝掌心一划,一滴血砸在那石像脸上,溅射开来,又顺着青苔流了下去,就像……它流出的泪一样。
然而她还来不及揪心这破碎的石像能否也像常生那边可行的时候,一时间天昏地暝,地动山摇,她一个不稳,跌坐进碎石坑中。
天地间像是被割开一道口子,一只与她穿过来的那本书封面一样的巨眼睥睨而下,锁定此方天地,又发现了那不合常理之处,轻轻一划,世界便在她眼前随之崩塌。
她的头猛地砸在那石像上,一道暖光将她包裹起来。她在意识朦胧间,听到了一位神明,在很久以前留下的话语。
……
“常生!”
温不言照常在鬼市等他,没想到常生这次看了她许久,“温不言?你记得我?”
“我——”温不言嘴角的笑霎那凝固,她艰涩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常生拧眉,又将常无为打发了出去,二人来到熟悉的包间,一切来龙去脉理清后,常生看着自己崭新如初的手掌:“抱歉,我还是想不起来。”
“也许,这是为了保护你我。”温不言耸耸肩,随即又释然了,“不记得也好,这样我们就能做更多的事了。”
“可是,我们又要怎么做呢?祂一直在注视着我们。”
“我觉得不是这样,”温不言摇头,“如果祂真的全知全能,那就不会疏漏掉我们两个,或许是祂自大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我反倒觉得,祂只会注意那些重要的节点,只要能够确保我们的走向是符合祂心中的预期。”
“你看,我带着自己避开了前面发生的一切,直到上金山兵变,温谨并没有和他们一起去京城,祂才发现,于是将时间拨回了最初。”
“那还有两次世界崩塌呢?”常生问。
“是为了隐藏我。”温不言想起那位神明给自己留下的话,“而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才是合适的时机?”
“我也不知道。”
底下喧哗再一次传来,温不言推开窗户,露出一条缝隙,看到这条时间线上的自己与谢岭仓皇逃窜,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遇见什么。
温不言看了有一会儿,直到那两人消失不见,她才慢慢走回来,翻开桌上那本书,开始写下观测日记。
“不过我们有的是机会,可以试错。”
……
第七十四次,温不言没想到温谨会跟着谢岑进宫。
她和常生在医馆前面面相觑。
两人想了又想,也没想出个能混进宫的法子。
没想到瞌睡来了送枕头,医馆新收了个身染重病的患者,本是要送进宫的,家人害怕降罪,温不言给了点银钱,与她换了身份。然而宫中生活步步惊心,她没过多久就被调去了昶春殿。
昶春殿里关的都是些前朝妃子,里头倒是有个清醒的,叫郦贵妃,温不言偶然还能与她说些话。那人或许是同病相怜哀其不幸,在临死的时候也发了几分善心,告诉了温不言昶春殿的暗室和密道,让她躲过陪葬。
温不言后几次也曾问过她,既然知道有密道,为什么不离开呢?
郦贵妃只是笑笑,没说话。
后来在暗无天日的密室,听着那些鬼哭狼嚎,温不言突然明白了。
就算是逃,又能逃去哪里。她们被困在宫里,而她被困在这个世界。
她一点一滴拼凑出温谨在宫里的遭遇,又事无巨细地写在那本书上。索性还有只黑猫与她为伴,她摸着它从干枯到油亮的皮毛,在漫漫长夜中,反复推敲未来的她要走的路,她需要确保温谨走的是一条,她能掌控的路。
她将自己的经历悉数写上,假借67次的名义,细细誊抄,没想到她一时不察,被黑猫将纸撕的乱七八糟。
她提笔的时候,看到永巷二字,竟愣了片刻的神。
后来,她将书交给常生的时候,常生问她:为何是永巷。
她说,就当是再加一层保险吧。
……
第一百次循环。
她睁开眼睛,站在小巷尽头,在连月光都照不到的死角,静待她来。
她默默地看着自己发现回不去而嚎啕大哭。
看着张随和她在冬夜里盖着一张草席取暖。
看着她当掉了书,却将假路引让给了张随。
看着她躲在黑市的垃圾山里自娱自乐。
看着她……平静的日子被打破。
她不能破坏她与谢岭的相遇,便只能快些走在她前面,替她将黑市那些打手引开,又在素槿要刮花她脸的时候,制造骚动,将人引走,最后私心替她放上一把火。
她不能出现在常无为面前,便只能派人尽可能的拖住他,再拖住他,拖到江徊回来,而萧郃的兵败已成定局。
……
她陪温谨走了半程,而接下来,就是她的主场了。
她推开昶春殿大门那日,竟意外地觉得轻松。
因为那不是末路,而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