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没有直飞萨拉热窝的航班。
Monica闻听梁迩意要坐十多个小时民航飞机,还要中转法兰克福待好几个小时就焦心得不行,说着航线已经申请好,公务机随时都可以起飞,但终究没能用得上。
这位自梁迩意小时便打理她生活大小事的,头发几乎花白的老管家在听到这趟出行不带她,易逾白也不会跟着去时,心跳血压都不大行,最后还是梁迩意宽慰了好一会。
寻常人可能无意留心,但圈子里的人明镜,尾翼喷涂鸢尾花的私机落地,那就是香港梁家的人到了。明梁集团欧洲分部的人会来迎,一应俱全万事俱备。
可这趟不是梁家和浅川家小姐的出行,而是Vitera和Yuuki为一场展览的策划要进行的更为充分的准备。
舱门关闭,推出跑道,飞机慢慢升空。
落地萨拉热窝时,梁迩意脊背直挺,一抽一抽地疼,眼角耷拉下来,萎萎叹口气,一头长发睡的乱七八糟来不及梳理,墨镜帽子遮住大半张惨白面容。
美联航的什么垃圾航班!
商务舱连翻身都难!
“不行了,做个水疗先,什么破商务舱。”Yuuki也没好多少,只是以往常东欧与美国两地飞,比梁迩意好些。
“……”
萨拉热窝在南欧,十月正时雨季,在市中五星酒店做完水疗后躺在床上时,窗外开始淅沥下起小雨,雾蒙蒙一片阻碍视线,远眺得见半山腰一片平坦地上隐约现貌的白岩。
这不是梁迩意第一次来萨拉热窝。
上一次来是十六岁,她从意大利托斯卡纳庄园乘坐专机在波黑境内落抵,也是夜晚露重时,为了品与当年泰坦尼克号头等舱用的同款红酒Bermet,据说是同批次同时段酿造,英国人没全部拉走才留下的。
百年的酒没讨着她欢心,反倒差点让她在同游的欧洲世家面前呕吐出来,那甜到齁嗓子的味道她不想再受第一次。
纯纯止咳糖浆当珍馐美味。
她还真没多喜欢。
而今站在同一地界,出行的初衷不同,好似心境也不大一样。
道不明。
狄纳里克山脉挡住了地中海的暖湿气流,遇抬升后落下雨,波士顿也因西部空气与近洋暖流冲撞,傍晚时降着秋雨。
研究所餐厅,一屉一屉的绿色餐食瞧着索然无味,入口进来一个又一个被这场突现雨泼着的人,进时都不约而同掸着雨珠,易逾白也不例外。
“嘿!”同组Havard博士那个叫Patric的白男后脚进来,追上易逾白脚步,“送你个东西要不要?”
“不要。”
易逾白想也不想先拒绝,今早这个人也是一样的说辞,结果将他昨天放在摇床里复苏的菌株给拿了出来,实验室里都是手转手的流转人,最后在实验室角落的废弃处理箱里找着。
Havard和MIT可互通选课,两校学生都有彼此学校的校卡,又都是生物大方向的,就算不认识也眼熟过一两面。
Patric也曾想读Prof.Farlane的博士,奈何没被瞧上。如今对着这张东方面孔有点生怵,不只是今早发生的小插曲,更多的是那即便出了事也依旧不紊不乱的行为举止,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般,让人摸不着到底是没生气还是太生气变得没脾气,所以一整天都Ryan长Ryan短的。
怎么会不生气呢?
易逾白是生气的,可在一个接一个的to do list面前,花费时间生气恰是最无用的。
所以连带着也不想理这个罪魁祸首。
“真的不要?”Patric摆弄着手机,急不可待亮相给他,“是你的baby girl。”
果不其然,那道高冷又不近人情的身影顿住,丝毫不客气的接管了面前的手机。
屏幕呈显一张照片,高处往下的机位,有点距离下恰好造就朦胧缱绻感。
是前天,路灯下,小女孩一定要瞧他有没有黑眼圈时。
实况下捕捉到易逾白回吻的画面。
任谁都能感受其中温情。
Patric没想偷看,还真是纯属偶然,只是也被震得不轻。
以为是被富家女包养的小白脸,可真看下来…还真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陪一个人走路的步调,下意识的举动,这都是骗不了人的。
“我拍的不错吧!”Patric的确有拿照片消错的意思,“很罗曼蒂克啊。”
“嘿!”刚自夸完,又惊乍起来。
因为易逾白在几秒间,将那张照片drop到自己手机,然后删了原图,又对着他的脸解锁开最近删除栏,彻底清空那张照片的踪迹后才将手机扔回给他。
Patric:“……”
maybe应该是原谅他了?
***
比起伦敦罗马巴黎这些旅游热门都市,提及萨拉热窝,不少人第一反应是:我知道呀,一战导火索呗,历史课本上有写的。
知道,能背,考试会写,能轻易道出,能从四通八达的网络得见照片视频,可始终不如亲临这一城带来的感受震撼。
是的。
它是一战导火索,是巴尔干火药桶,是一座没有高楼的城,是鳞次栉比的红瓦顶矮屋和漫山坡的白色墓碑平和共存的地界。
Grancel就住在其中一家矮屋里,一位年过六五的老太太,依旧早起,挺着背坐在画板前,手不打颤一下,认真细致地描摹心里的景。
刚进门时,梁迩意被屋内琳琅满目的疮痍弹孔震住,那些创伤痕迹没有被时间抹淡,反而变得更加骇人刻骨,这样的形锥是直入人心的,Grancel的笑容却是温慈的。
这位老人也真如Yuuki说的,很古怪。
对她们的到来并不意外,甚至连热茶都没给上一杯,只是让她们好好游玩这座城,七天后再来谈事情。
艺术领域活动的人无疑是有高才情的,在观人观景上有自己独特的视角和独一份的体会。
梁迩意显然还没回味过来,Yuuki倒是镇定许多,领着怔懵的人随便进了一家咖啡馆,随身携带的iPad和妙控做了办公的好手。
暖阳时分,不远处清真寺大圆顶泛着淡淡浅光,她们就在斜坡石板路段中截的外用餐区,斑驳细耳柄铜壶装着五马克一杯的咖啡,苦的涩人。
天,她就从没喝过这么这么苦的咖啡。
苦,是梁迩意对这座在历史中被垂钓,被时间留在过去的老城的第一印象。
可几天走下来,好像不是这样的,那种苦是沉静的,是难以宣之于口的,正是因为艰难表述一二,这里的人们对明日的曦阳充生希望和敬畏。曾经无数次引发战争的宗教冲突在这一片土地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因为这片土地曾经被人之眼泪和血液浇灌。
当祷告钟声敲响,全身包裹严实的只剩眼睛的妇人离凳,与方才同桌闲谈的金发碧眼女孩道别,迈进自己的信仰地。
唤礼声是不约而同的齐走信号,萦绕在这一片,悠长余韵在山谷间回响。
秋风本该萧瑟,可居民窗对旁侧的白色墓碑与山野的青一起长于这片土地,宣诉着生命的长青,和平的可贵。
博物馆内各色的便签纸上写满了来自不同国家的文字,承载着同一种感情,同一种希望。
斜阳落日时,白鸽在斐迪南大公夫妇被暗杀的拉丁桥起飞,跃过曾经血染而今红漆点洒成玫瑰的古朴街道,淌过不粉饰补全的弹孔疤痕,短暂落停在天主教尖塔顶,又悠然飞向远方。
历史不会开枪,可过去的人开的每一枪都留下痕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阶、一景都曾被昔日的子弹击中。
再登门时是艳阳高照天。
Grancel请她们进屋,亲自煮了咖啡,仍旧是苦到极致的味和喝到底厚厚糊底的咖啡渣。这位老太太操着一口维多利亚式发音的英语,外人眼里的异教徒在这座伤痕累累的城里盘席落地。
咖啡喝过,这位老太太先问:“怎么样?萨拉热窝很好玩吧。”
Yuuki笑笑,她与这位老人之前便打过照面,只是碍于一些地缘关系没能深交。说实话,要不是梁迩意想接下这个project,她是不会从Siaves那要这个项目的。
梁迩意粲尔一笑,还是被这样的咖啡苦得蹙眉,回道:“很美丽的一座城。”
“美丽?”Grancel为她这样的措辞愕然了瞬,眼尾额梢的皱纹因为笑变得卷褶,轻置杯,“能告诉我,为什么选MIT那座教堂做场地呢?小沙里宁那个人,设计家具还算看得过眼,建筑比起他的父亲来讲…还差得远。”
Yuuki不作声。
倒不是她不想作声,而是主策展人是梁迩意。
况且,听这势头,这位老太太还真是直言不讳的很。小沙里宁可是建二代,设计建造美国众多地标,他老子更是赫尔辛基中央火车站的设计者,现在听着倒像是老熟人的惯手吐槽。
不出声为妙。
梁迩意一五一十说着,重现那天晚上的灵光一现:“一提及MIT,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顶尖学府,左脑主导领域的名号,是这样也不是这样。我曾见过理性的浪漫显影,整栋纹丝不动的大楼和横平竖直的窗户融汇成一整块画布,又通过对光影的操作点缀上不一样的色彩,像俄罗斯方块那般跃动作画,那种严谨地里冒生出一朵鲜红玫瑰的感觉很难形容,很是让人回味。”
唇齿咬合间,她的脸不自觉染上红晕,没能讲那晚的独一颗,为她而来的心,为她而写的名。
Grancel点点头:“听起来你很喜欢MIT,有不一样的感情在。”
油彩花纹圆桌围前,Yuuki扯起嘴角。
应该说,早在听到这个project场地定在MIT时,她就有感这样的定调多少来感于生活。
这也不奇怪,艺术总归是人对现实生活的加工想象,再反哺喂养在生活中疲惫奔走的人。
“可照你这么说,你喜欢的是科技创造出的浪漫,我这样相对不那么讨喜的手艺人实在很难创造出什么新的事物。”Grancel仍旧是笑的,只是多了几分专业的审视。
“不,浪漫与否,是以人为出发点,这是很主观的判断。”梁迩意掌尖微叠,外光渗进,影留杉木地板,她不疾不徐地说着,“审美的确可以被规训,可以像流水线那般被培养出来,可从没有人对这个词下过准确定义。大众很好,科技也很好,但如果因此对大众之外的小众不待见,那就本末倒置了,毕竟所谓的“大众”,不也是“小众”堆积起来的吗?”
她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啰嗦,不好意思笑了下,掀眸又见墙上弹孔,初来时的骇人感弱下几分,“其实刚到时,我看见您墙上的弹孔有点害怕,但这些天走下来,我反而觉得这是座很美丽的城,即便它曾经饱受战火摧残。我想表达的美丽就像那朵玫瑰,是生生不息的念想。这里的人感怀过去,望及未来。”
“就像这些弹坑,您作为画家,却在家里让它们保存最本来的样貌,这或许是感怀?但您又曾在深夜拎着红色树脂桶,在街道弹坑处作画,将那些伤痕用最务实的方式绘成鲜艳的玫瑰,这样童话般的派送举动不正是那朵红玫瑰本身吗?”
“就算没有观众,没有鲜花掌声,没有香槟开瓶,被称作格格不入,吃力不讨好,我也想这么做,也想去雕琢好心间那一朵玫瑰。”
一番话说的饶舌,又恰好消掉方才舌尖留存的咖啡苦味。
“说实话,我对沙里宁的建筑研究的不多,但那栋教堂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光线,清水砖墙与白色大理石祭坛对比得彰,还有顶部天窗设计让自然光成了一种动态的流入,这种感觉很奇特,很像…”梁迩意很认真的忆想,不自觉噘了下半边颊,然后诚恳讲着心中念头:“很像温润的时间,也像您作品集里那些被画笔定格住的瞬间。”
“很弯绕,但我听懂了。”Grancel推了推梁迩意杯碟里的软糖,扶着鼻梁上眼镜,审视成了笑意,“你很纯真,也很本真。”
Yuuki微微笑,也觉得如是。
反倒是梁迩意有些不好意思,为着刚才那一通长篇大论。
毕竟真正迈入策展一行之前,无论见识过多少私密高端的艺术展,都从未站在一个设计者的角度跟别人讲自己的角度体会。
因为审美和角度一样,都有不同的观感,有共鸣时必然有分歧地。
某种层面上讲,这也是独一无二的私人心房。
光线慢慢顺着窗沿爬出,日落时分,祷告时间至,钟楼报响,石道上前前后后的人往同一地方去,她们也听了那十二幅待展画背后的心路历程,又商洽好具体的细节,才起身要离。
“合作愉快。”Grancel送她们到门口,后伸手,五指点缀着各种颜色,生动有趣的很,“我很期待开展那天。”
与其说期待作品在这次展上能以多高的价格被买下,一位画家最珍贵的财富是“被看见”和这份“看见”如何被传递流通下去。
而策展人这个职业就像其中的一座桥梁,一座联通“心”与“实”的桥。
…
…
从Grancel家出来后,梁迩意长吁一口气,昨晚没睡好的疲态后知后觉上来,撑着支棱起来的眼皮已经上下打架了,想赶紧回酒店补上一觉。
Yuuki送她到酒店门口后没一同上去,说还有点事。
“Yuuki。”梁迩意在廊阶上站定没走,叫住已经转身的人,多问了句:“你没事吧?”
Yuuki从BU毕业后哪都没去,待在Boston一直帮着Punker艺术廊做事。
只是时间在往前,离她回日本的日子也越来越近。有时能瞧见她一个人望着日历发呆,转眼又恢复往日的喜笑颜开。
“没事啊,你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带你去尝一家很地道的本地人餐馆。”Yuuki戴上墨镜,背后是橘色的天,依旧笑脸相对,“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回身的太快,贴耳跟手机那头说着什么。
梁迩意听不懂日语,只是觉着她应该不大高兴。
十月是萨拉热窝旅游平季,人不算多,电梯往上到17层,绕过环形设计往房间去时,她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骤然松懈下来,脚步思绪都变得虚浮。
于是对周围的感知力渐低,没留意到挑空设计那侧同频下稍快的同进步伐,带着一身风尘直奔她来。
地毯的花纹繁复鲜亮,线条流转又禀着民族特色的刚烈,一切足音声响都变得轻微静谧。
梁迩意边走边探手往包里拿手机,行李是Monica给收拾的,为着方便,这几个月衣帽间里的mini Kelly受了冷落,反倒是之前被闲笨重但能装的老花托特登场率高了不少。
可…能装的潜台词就是乱糟糟。
这几天走遍整座城,小票单门票据全都被主人胡乱往里塞,夹杂着几本博物馆目册,手机早就不知道顺着哪条缝溜哪去了。
纸张被拨弄的窸窣响越来越急,但没停,只是动作越来越躁,恨不得搅个底朝天的架势。
面前落下影,随即清冽含笑一声,“要找我?”
滑落到臂间的包带受不住力滑落,后垂垂砸落在地,熟悉朗润的音色好似掌握她这根风筝细线的力,牵引住她所有感官。
抬眼间,异国境,触手可及处,她神思间挂念的人蓦然出现,这一惊喜像是从天而降,恍惚的不敢确定…毕竟某人昨天晚上给她发邮件说在实验室忙,附件一张排练的整整齐齐毫无闲暇空隙的待办清单,却在半天后化实天降,可不是既惊又喜?
“我们易博士学会骗人了…”梁迩意要确认真假,虎扑上去,身体骨缝间的疲倦好似也生出一朵朵花,要绕缠住眼前的男人,“骗我在忙,也不跟我打电话…连晚安都不给发了…”
易逾白失笑,吐息在她颈侧,顾不及路过住客投来的探究目光,将面前的小女孩稳稳托抱起,捡了包,听着她的碎碎念和控诉。
给她发邮件时的确在忙,不过是在苏黎世转机,那张待办清单也的确是等着他一一完成。只是偶然得知Farlane去德国海德堡的马普研究所进行为期五天的学术会议,要带一两个博士生去,他就来了。
Farlane两天前收到易逾白的自荐邮件,跟当年在一众冗杂套磁信中瞧见他那封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怎么回事?自己那个非必要绝不跟着参加什么social会议的学生竟主动请缨跨越大半个地球跟着去?这样一个在某些事上颇有原则的人破戒可真堪比哥伦布对话川普,完全搭不上调,哪跟哪啊?
协调时间订机票时,得知易逾白压根不是冲着什么学术会议来的,可把老头子气了好一会,同去的博一生提心吊胆了两天,实在是师兄太出色,逼得下面的人不得不奋发图强。
Farlane气归气,还是给报销了机票,罕见叮嘱不可以冲冠一怒为红颜放他鸽子。甚至算准了他落地萨拉热窝的时间打电话过来再提醒,易逾白听着老头子说完,然后淡声一句知道了,实则赴海德堡的机票还没影。
而今思念的韵脚得到落处,抱着喜笑嗔颜的姑娘,跨越大半个地球…只觉着不管是同一城的波士顿,璀璨夺目的香港,还是万里之距的东南欧小城,都不算太远。
“空手来的?”梁迩意压不住笑,全须全尾挂他身上,“你不是来陪我的?”
话随口出,说完情绪又下去几分,忽上忽下摸不透。
易逾白的确是空手来的。
实验室的事大体落定,他就匆匆换衣往机场赶,顾不上收拾行李,甚至中转下机苏黎世时,手机没电关机,连跟充电线都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