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不想你走。”梁迩意就仗着如今的倦意闹脾气,两条手臂搂他更加紧,“来了就不准走了。”
“这么霸道?”
易逾白抽手在那乱糟糟的包里翻找房卡,翻了好一会都没找到,他实在忍不住勾唇笑了下,忍到此刻的耐心坍塌,放弃了找,掌住她后颈吻了上去。
五星级酒店的礼宾训练有素,对客人的隐私举止过眼后皆当忘,她们订的又是次顶层,巡楼经理先一步瞧见,拦下清扫员工,让这场东方式的罗曼蒂克持续发酵。
刚还霸道放话的人如今被控着,制着,吮走所有力气,温软成一抔秋水,耳廓鼻尖都缀着薄红,吐息热訇掀起轻微涟漪,方才的气势全都散了掉。
“想你,想见你。”易逾白退出过一阵深深探入的舌尖,言简意赅解释完后又等不及重返蜜地,汲取她的津液,她的气息。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于身体而言是疲惫的,但或许是来见她一愿,内啡肽不断促生出愉悦,始终不曾深度入睡过。曾有一段在万米高空遇气流颠簸时想,人可真是既要又要的卑劣底色,想要她,想要她的目光看向他,只看向他;也想摘下皎洁月,珍藏私占,可不就是卑劣行径?
想她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时刻记挂。
梁迩意感受到他的切,摸他耳朵催促,因为那沿着脊骨下顺的掌,捏压的力度她太过熟悉,也太轻而易举催起她的潮,推拒缝隙间咕哝:“卡…卡…”
走廊内的香氛是淡雅的玫瑰调,而今流亘在两人间的,是被酝酿过的,更为蜜甜的一味,是要催人心火的浓,让人迷离不醒的醉。
她的唇瓣被含得微肿,随着匀气翕动着,微微光泽还真像是雨中沁生的红玫瑰,剪水瞳眸对上他的漆黑深邃,明明示弱样貌又偏是占得上风的那个。
为着出行方便没有穿裙子,白衬牛仔裤简单,只是现在…收束妥帖的衫被扦起皱,细皮带似硌着什么更实沉的物事,不可忽视的磅礴蕴势。
易逾白感受着抑不住的崩,耐不住的胀,望上那双眼时,寤寐念想凝成无奈一笑,在那张毫无威慑力的欲泣绯红面中败下阵。
放她落地。
梁迩意理着耳发,又心虚地左顾右盼,生怕被什么人瞧了见。
只是没着地十几秒,又被抱离悬空,她抿一抿唇,又耐不了闷出一声哼,足心一空,鞋子先落了地。
五星级酒店的装潢设计总是细致考究的,但有一点最是能直观感受,那就是床品的质量。
被不算温柔的扔在床面时,没有丝毫疼痛,就在梁迩意的脑子里还在胡混乱搅的天人交战时,易逾白没事人的进了浴室,再出来时拎着卸妆包。
她的确是画了淡妆,但不明显,且是在早上画的,一整天下来怎么着都脱蚀掉不少,与平常无异了。
等那微凉的卸妆巾柔柔擦拭过肌肤,动作熟练不扭捏时,梁迩意忽的笑了笑,莫名生出一股教书育人的成就感,为着他瞧出门道,特别是对着做这样一件事都一本正经认真到底的模样,好像她也是禀待观察入微的细胞,是要被他记录在册,所有变化都无所遁形的一类。
“闭眼。”易逾白对梁迩意的端详选择视而不见,忍着。
冼瓷面容净洗后呈现钧华光貌,那始终压不下去的眼尾唇角弯翘,还有眼睑下淡淡的乌青。
梁迩意感受着湿巾在眼下净过,即便室内恒温,但凉润的冷意还是让她蹙了下眉,紧接着温热的指腹接替上来摩挲那片脆弱的皮肤,等再睁眼时,身体陷入柔和舒滑的贡缎和宽阔结实的肌理间。
筒灯暖束,她也看见了,看见了易逾白眼下的青,抬指抚了抚,腕心转而被紧握,被腾高于头顶摁住不得动。
梁迩意懵滞凝着这个男人,见他俯身,觉手心被盈满,缚圈松了,胸口,腰间,都松快起来。
酒店楼层不高,他们在次顶的十三层,外边又开始下起薄雨,老城区的红砖瓦顶让雨显了色,又是别番风味,只是没人细赏。
玫瑰啊玫瑰,不被修剪的刺在雨夜中,在山坡上亮点的一盏盏灯下,悄然绽放,依旧精彩可人。
轻巧的撮弄拂不尽蕊心的雨滴,只得换了更为摩擦往里的捻刻,要让昔日积压的不快释放,才能如这座老城般迎来更为崭新的心貌。
雨势渐渐大了,目光能及处,山峰的影如两抔亮透的光球,被上帝的雨,神明的祷洗清,如此美丽,梁迩意有感觉,也没有感觉错,很美丽。
她的眼被雨蒙涣,她的掌想攥紧什么,她的喉溢出最温柔缱绻的圣歌,当钟声凼佯时,足尖被那经久不息的浑昂震得发颤,被久久洗涤。
她不信上帝,也不信神明,她只是自我的忠诚者,世俗的享乐人。
易逾白依旧整洁,顺那墨发,吻她眉心,揉触肌骨,蜷指蹭过那嫣红的唇,眸间一片晦暗不散,捧住那张桃花面吻了又吻。
但不够…不够…
“嗯?”小女孩语尾上扬,还熏洋着水汽,攀住他的肩,引着明明濒临破堤却仍旧按捺不动的男人。
他的吻那么侵掠,那么急迫,可动作却是截然不同的,用浴袍紧裹住她,腰腹集力要抱离她。
“宝贝,不急。”易逾白架不住了,钳住她的动作,温低声哄着:“我不走,睡一觉。”
梁迩意从来都是好眠的,纵使忙的再晚,睡饱了依旧精神熠熠。只有心里藏了事,或是为在意的人或事忧心焦虑时,才会睡的不好,眼底留乌青。
梁迩意这些天不仅是深度逛完整座城,还设想过Grancel会提及发问的场景,这需要高度的专注和凝聚的信息整合,体力脑力双重消耗。
经了白天的主事,还有刚才那一遭,身体已然累到极点了,只是心房迢迢暖流,可以好睡了,像她幼时喜爱在缓晃的摇篮或被人抱着走动的安定感。不管外面如何纷扰,她寻着温暖了,心里平和了,就总能安睡。
给她净洁干净,易逾白很快冲了个澡,再掀被躺进时,小女孩熟睡了。
“傻姑娘。”他也累,只是这会儿欣喜大过一切,定定看了好一会,拨弄好她的发,在那眉心一点处落下吻,“晚安,宝贝。”
入夜的萨拉热窝也是热闹的,老城区的酒馆无虚席,甚至有席地而坐互相碰杯的不同肤色的人,只要你捂好钱包手机银行卡,那就能和不同的人唠到天荒地老,听着世界各地的民情偏闻。
梁迩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睁眼后迟迟没回过神,听得屏风一隔外的起居室传来说话声响,能辨听出是英文。
身上是干爽的睡裙,不是她昨夜穿的那条,这条淡粉细肩带的样式是她很是喜欢,只是这次出门不带Monica,保镖更是没跟着,还是在南欧这不全然太平的土地…
玫瑰花窗的琉璃作屏风,光线的折散更为显遮,纤薄身影揉着惺忪眼经过时,掩了其中一束红光,面窗贴耳讲电话的人适时回身,淡淡对那边应声后挂了电话。
“睡饱了?”易逾白拿开她揉眼的手,低身去瞧。
梁迩意点点头,腻歪歪相拥了一会,又忽的想到什么,着急找手机。
天,她这一觉睡的可真够久的,Yuuki肯定得小闹一下脾气。
可没有。
手机充满电,消息也很多,只是没有一条是Yuuki发的。
回拨过去,那头依旧笑嘻声:“我的Vitera,您春宵一刻可别来虐我这个独身少女好不啦!”
梁迩意:“……”
和Siaves待久了,讲话有时也同上海女儿那般掐嗓拈调,特别是得理不饶人的时候。
得知Yuuki在她回酒店没多久后也回来补觉,没出什么大事才放心。
两人要的是酒店次顶层东环侧唯二的两间套房,同一走廊的两相对,Yuuki迈着被细雨淋湿的步履进来时,在外场,在不远处见着这一对相恋惦念的人拥吻,那样的温情不忍令人破坏。
她慢慢展笑,轻声离开,预备去喝一杯甜酒,在一百米外的夜摊处。
雨丝由急变散,再到停,晚十一时老街道的石子在谧静的黄光下忱旧,缝隙处竭力破土而出的野花无人叫得出名字,只是行人留意,无人踩踏。
“你来过这。”又是被牵着走街串巷,梁迩意依旧是肯定语气,望着周身弥上一层浅淡光晕的男人。
易逾白握她手的力道紧了一紧,郁塞中起了慢生的平和:“十五岁来过,很久了。”
近十年光景,确是很久了。
这座城,见过十年前形单影只的他。
梁迩意点点头,没再问。
十五岁和下雨,这样的限定词是他伤痕的隐秘血痂。
她现在,能体味一二了。
反常的沉默倒是让易逾白闪过一丝怔,又是拐进另一石道路,光线被夜的黑和长邃的斑驳建筑吞噬,他也跟吟游诗人那般给她讲以前。
秋风幻回,夜航飞机的左翼红灯跃过天际,往西边国度去…十年前,经逢变故的少年也曾坐上其中一架飞机,抵达母亲读书时作为交换生待过数月的阿姆斯特丹。
昔日在旧式日常记录纸张,模糊照片上看见过的建筑出现在眼前时,他的心绪没有什么波澜起伏。
逃了学,离了京北躁动的秋,到陌生的国度淋一场雨。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就像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时会下场雨。只觉得冷,那种冷又让他保持清醒。
当他发现自己消化不了心房的崩溃坍塌时,想出了另一个解决办法: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埋藏好一切,而后在时间里尝试吞咽咀嚼下一切。
于是,那个少年在三个多月里,几乎走遍整个欧洲国度。
太多太多细节回溯不起来了,独记得见过很多很多的桥,在桥上看过日出,日落,阴云,绵雨。
日落时分意大利佛罗伦萨的老桥,罗马最古老的法布里西奥桥,国王加冕游行的捷克布拉格查理大桥,横跨卢塞恩湖的瑞士琉森卡佩尔廊桥,匈牙利连接布达与佩斯两座城的塞切尼链桥,曾因战乱被毁后重建的波黑莫斯塔尔古桥…
还有今天,现在,此刻,他们一同走过的萨拉热窝拉丁桥。
“桥?”尔今,面前的小女孩喝了口奶油炖煮的蔬菜汤,食物带来的充盈使得她笑的温璨,也捕捉到故事里频繁出现的字眼,又舀了自己碗里品相最好的一块牛肉,要他吃,“我们小白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奖励。”
是啊。
他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
为什么如此关注桥,他也道不明。
直至北半球渐序入冬,体感温度随之降低,掌管记忆的细胞慢慢被冰封全,成了不可破的茧牢时,那个少年终于在京北初雪后踏上返途。
落地后,易鸿钧问他去哪了,为什么逃学不归家,以一个长辈和唯一监护人的身份问着他,只得到寡言的沉默。
梁迩意好似替他明了。
那个少年,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那么多经百年沧桑后仍存于世的桥依旧坚固,而人与人之间的桥却如此不堪一击,经不起岁月的打磨,也难以修补维护,复原如初,坍塌的彻底。
只是…只是…十年后,桥仍在,他不再是一个人过桥。
…
…
萨拉热窝没有到海德堡的直飞航班,两个小时飞法兰克福的路程还算轻松。法兰克福去海德堡时,梁迩意一定确定要体验一次德国火车。
“真想坐火车?”易逾白也不知问了多少遍。
梁迩意也不知肯定了多少遍,这次决心立起高冷人设,一字:“嗯嗯嗯嗯嗯嗯!”
重重点头。
Yuuki一同用过早餐,期间被调笑好一番,也知道他们最近聚少离多,说着不差这几天赶着回波士顿,她也得回东京一趟,遂分道。
德铁大都用德语播报消息,轮英语时语速也是极快的。梁迩意没听懂,但也碍不着事,因为她压根可以不动手也不动脑,被牵着走。
“你听得懂?”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她好奇发问。
易逾白找出墨镜给她带上,说:“听不懂,德语很难。”
“我们易博士难道不是Gentle Genius的人设?”梁迩意有模有样扶了扶镜腿,微微偏头,背后淌着温暖的阳,“应该是什么都会的呀。”
易逾白抬指在她梨涡处点了点,哭笑不得,再进一步讲:“学不会,太难了。”
他大抵对语言真的很没有天赋,更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比较擅长的只有先观察后理清底层逻辑,再一点点地搭建起骨架结构。
文字语言总是感性居多,对他来说是不容易的。
他也…还有很多要学的。
能在偌大车站找着方向,找对特色分裂式列车中往海德堡方向的其中几节车厢,是因为观察到显示屏上的音译词,还有身边人的行进方向和特征,比如…海德堡大学的校徽…
可寻常总是专人专车专机接送的梁迩意留意不到,也无须留意。毕竟从这颗香港明珠连港铁都没坐过,更别提要费心研究路线和换向的火车,她用不上。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梁迩意见着起伏山丘,开阔田地,金黄飘叶和蓝湛水面,每一帧色彩都如此柔顺。不似直升机高处的俯瞰,不像汽车穿梭其中的临境,那一扇玻璃像胶片相机的取景窗,将德国南部的秋景装载进,数以亿计的草和木在瞬间凝结成记忆。
列车行进与轨道摩擦出的声响扰不着座位上沉心阅读的老人,也阻不断年轻人撑肘往外赏景时耳机里播放的音乐。
反而是一贯冷静应对自如的易逾白有些心不在焉,隔几分钟就要看一下车内显示屏,回眼时见着小女孩摘了墨镜定定然望外的模样,又稍稍松口气。
毕竟以前他就有过因为出现故障被赶下火车的经历,运气好点能再坐上大巴,再不然就只能来一场荒郊徒步。
好在最后顺顺利利到达。
海德堡这座城市没有巴黎的奢华浪漫,没有威尼斯的明媚温柔。
在这里,感性与理性的界限不明晰。
黑格尔在哲学者小径散步时思考辩证法;马克?吐温写下旅行札记;海德堡大学培养出50多位诺贝尔获奖者…曾被摧毁的城堡保持残垣状,这是德国式的浪漫,不完美予其别样的隽永形态;内卡河中游弋的天鹅悠闲自在,伴着日落余晖熠熠。
学术会议在海德堡大学内进行,马普所总部在慕尼黑,而微生物层级的项目大都在海德堡立项。易逾白跟着见了不少行业大拿,其中不乏Farlane昔日同窗,应对回迎都少不了。问及毕业去向时,他也只回还没想好,还在考虑。
理性扎堆,大佬成群的这边,就有玩闹游行的那边。
梁迩意还真就去买了一台胶片相机。
第一张…是易逾白往庄重典雅的文艺复兴式大学图书馆去的背影。
满墙涂鸦的学生监狱,耶稣会教堂的管风琴,红砂岩貌的圣灵大教堂,让歌德写下“把心遗失的地方”的城堡,就连在老城区街边面包店见着的大碱水结都拍了好几张,还非得买一个回来,让易逾白拿在手里,然后照着拍一张,最后来句:“哇,它比你的脸还大,真的好大一个!”
“……”
在海德堡的最后一天晚上,入夜时,梁迩意拉着易逾白到一座桥上。
那晚,月光粼粼衬映内卡河的流波,管风琴的乐声漫漶整座城,她的长发被风吹散,拂扫过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西服衬衫。
小女孩左右望了下,虚虚勾住他的手,虚虚怯怯,只讲一个字:“桥。”
“桥。”
易逾白抚她面颊,在夜色里,在月色下,凝着她,光与影落集于眼中,底色沉静温柔。
德国人大都偏克制理性,较强的秩序感让他们连表达浪漫都带上哲思。
好比这座桥,叫Alte Brǖcke,中文意为「沉默的深情」。
又好比现今,一个字,跨越了时间,空间和地域,传达给十年前初次踏上这座桥的少年,也渡进这个男人心田。
桥上的铜猴雕像被赋予不一般的意义,梁迩意掌尖轻触猴子右手,要他也跟着做。
没什么当下实际的回报,但心底留了念想,碰了那只猴子的右手,就一定会重返海德堡。
梁迩意回来了。
易逾白也再来。
不过…再不是一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