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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欺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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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贤山医院的平静一去不复返。

小少爷苏昭昭大概精神失常了。

在六楼的走廊里放缓脚步,侧耳倾听,便能够知道苏昭昭又在发疯了。

苏敏礼心脏病复发抢救无效死亡后,苏凌谦震怒之下彻查此事,联合缉凶。

毋庸置疑,向易秉被牵扯出来了。

在徐宗翊看见向易秉孤身一人来仓库救他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在抱起苏昭昭之前,他便先安排手下带向易秉走了。一来可以中断苏凌谦的调查,不必牵扯出他与赵淳越的关系。二来一出苦肉计,苏昭昭再狠心,自己对他也有救命之恩。

等苏家查到向易秉的头上时,向易秉已经乘坐走私船潜逃到柬埔寨安居了。

向家因基因问题而子嗣凋零,造就了他们极其护短的家风家训。然而,现如今,向易秉闯下逆天大祸,三位长辈迫于苏家的压力,只能将向易秉从族谱中除名。

这远远不够。

苏敏礼在苏家也称得上是一根顶梁柱,地位非同小可。

如今,他的尸体尚且无缘无故地停放在苏家古宅的祠堂里。究其根源,向易秉是罪魁祸首,理应偿命。

向家交不出人,苏家有什么理由不对向家出手?

金振宏登门拜访过向家,委婉地劝他们并列到苏家。

向家与苏家抗争,无异于以卵击石。如若苏家顾念旧情,说不定还会带他们向家踩上闻人家族的肩膀,跻身于上五家。

权衡利弊,只此良策。

此后,向家并入苏家,成为苏家抗衡张姜丁三家联盟的一颗棋子。

“徐宗翊,云恪没来看我吗?”

苏昭昭微微转动黯淡无光的眼眸,只看见了缠了一身绷带的徐宗翊一人。

麻醉剂的副作用让他的嗓子发了炎,干肿又哑痛。

徐宗翊为苏昭昭手腕换药的手顿住,他愣愣地凝视着苏昭昭。

“昭昭,你说谁?”

徐宗翊顾不得自身的疼痛,难以置信地把手摁在他的肩膀上。

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自我保护机制——记忆混乱,遗忘痛苦。

实验室的心理阴影。

金云恪去世。

父亲去世。

谷槐仇不知所踪。

向易秉背叛欺骗。

……

桩桩件件累加,压垮了苏昭昭的意志,摧毁了他的精神。

在苏昭昭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他满脑袋里装的都是自杀。

他吞过安眠药,割过腕,上过吊,跳过窗……

徐宗翊半步不离,才堪堪保下了他的命。

苏昭昭不清醒的时候,嘴里神神叨叨的,就连贴近他的徐宗翊都无法得知他在说什么。

他发病,一半是关乎实验室。

苏昭昭身临其境,反复被折磨。他六亲不认,分不清幻觉与现实,经常拿刀砍向空气,顺便再往自己的脖子上砍两下。

他非常害怕待在病房里,在他眼中医生等人全是会吃他的怪兽。每次看见护士进来替他换药,他都应激般推开徐宗翊,抽出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指着护士让她们别过来。

“匕首”非匕首,而是一把小桃木剑。

是徐宗翊亲自去寺庙求来的。看着苏昭昭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吃药打针丝毫没有效果,他察觉到结果可能要超出他的预设。

电休克治疗时,四个医生加在一起都按不住苏昭昭。

无奈之下,徐宗翊让护士先给苏昭昭注射了一针氟哌啶醇。

强制被镇定下来的苏昭昭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氟哌啶醇注射液流进了体内。

一颗饱含太多感情的巴洛克风格珍珠,撬开左眼角膜的“壳”滚落出来。

他好恨呐。

徐宗翊告诉他,谷槐仇不要他了。

第二次,他被谷槐仇抛弃……

苏昭昭的精神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正常,被强制住院封闭治疗。

徐宗翊不离不弃,少不了被苏昭昭无意弄伤。

他时常从噩梦中睁眼,又喊又叫,又哭又笑。谁也不知他所处的是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苏昭昭的体质每况愈下,病情变本加厉地恶化,比在慕尼黑大学医院时更胜一筹。

精神分裂、应激障碍、严重焦虑、神志错乱……同时降临在苏昭昭身上。

他从里到外都没有办法承受住。无论是浑噩,还是清醒,他一心都在自残、寻死。

强效药物治疗与住院管控治疗的效果微乎其微。

心理干预更是徒劳无益。

冗久的白昼,他暴躁不安、易怒惊恐,在反复回想痛苦往事中出现被害妄想症,拒绝与任何人沟通,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寂长的夜晚,他精神透支却依然极度亢奋,躯体发麻发抖,过度多虑,高烧不退。

护士不分昼夜地守在病房里,等苏昭昭一发病就快速注射专门的药液。

氟哌啶醇注射液、地/西/泮注射液、醒脑静注射液、劳拉西泮注射液……轮番上阵。

漫漫煎熬的七天内,苏昭昭的身体循序渐进地建立了耐受性。药效不仅减半,而且伴随躯体化副作用。

从北京聘请来的团队主治医生便让护士换成利培酮长效针剂与盐酸帕罗西汀注射剂,三日后再换回原先的药剂。

循环往复,苏昭昭的身体根本吃不消。他开始不吃不睡,情绪麻木。各种各样的诱因导致苏昭昭的大脑无法组织语言、反应迟钝。

他整日呆坐在地上,神情呆滞,感官缺失。

营养补液每分每秒不停地输入苏昭昭体内。

要不是苏昭昭姓苏,主治医生早就建议徐宗翊放弃治疗了。

“昭昭,我在。不要怕了。”

徐宗翊把苏昭昭揽在怀里,泪如雨下,肝肠寸断。

他后悔了。

早知苏昭昭今日死活半寸的状况,他宁可让苏昭昭与谷槐仇在一起。

在徐宗翊朝朝暮暮的安抚下,护士来给苏昭昭打针的时候,他也不再反抗。

徐宗翊按照医嘱倒出七种药片。药片在他的掌心上堆积如山。

“昭昭乖,这是糖片。不苦的。”

徐宗翊握着一边温水,坐在苏昭昭身侧,哄骗他服下。

药片与针剂的副作用增叠,让苏昭昭不可避免地浑身无力与嗜睡。

这倒也好。

至少,苏昭昭能有几时的安眠。

后来,他越发沉默寡言,睡眠时间也愈加增长。

徐宗翊反而不太敢让苏昭昭睡眠了,他怕苏昭昭再也醒不过来了。

直到今日苏昭昭醒来后,忽然问自己金云恪为什么不来看他?

徐宗翊慌慌忙忙地叫来主治医生,“昭昭他的记忆是不是缺失了?”

“暂且不能确定,您先带苏少爷去做检查。”

主治医生也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也害怕是自己的治疗方法有误,好在职业素养让她淡定自若。

颅脑造影、脑电波筛查、认知评测、记忆功能筛查、头颅摄片……

徐宗翊推着苏昭昭跑了一个又一个科室。

“从片子上来看,苏少爷是由于长期精神状态紊乱,严重影响大脑海马体及认知中枢的正常运作,继而诱发了器质性与功能性记忆衰退。”

“那昭昭还能正常恢复吗?”

“徐公子,我诊治的其他类似病人经过干预治疗后,大多可以逐步恢复。但是苏少爷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无法准确给出答复。不要用任何话语、动作去刺激苏少爷。苏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就陪他演下去。药物保守治疗的同时,让苏少爷自我疗愈,这是目前为止最好的治疗办法了。”

“你是……”

视线对上目光沉敛的主任后,到嘴边的“废物”二字被徐宗翊咽了下去。

把全中国最权威的主治团队主任气跑了,谁能来接诊苏昭昭?

“我知道了。”

徐宗翊的态度冰冷,推着一心给金云恪拨打电话的苏昭昭回了病房。

“云恪换电话号码了吗?”

苏昭昭的眸光中尽是不解,“为什么是空号?”

这简直是一道世纪难题。如实回答,徐宗翊担心苏昭昭接受不了病情加重。撒谎欺瞒,徐宗翊知道纸包不住火。待到那时,苏昭昭会不会对他束之高阁?

一切都未可知。

“切,他爱来不来。怎么,还要我求他来吗?”

苏昭昭仿佛找回了之前那个任性赌气的自己。

只可惜,不知在何时,一切都沧海桑田了。

他牵肠挂肚的金云恪,骨灰早已深葬地底,困于黑暗之中。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从此,每一觉转醒后,苏昭昭的记忆力像开盲盒似的随机倒退。

寒潮过后,某一日的太阳晴光和暖,安眠在厚若齐纨的冰面上faria没入湖底。

金鱼藻等鱼虾的安身立命之地,在湖水下光影摇曳,欣欣向荣。

十二月的大风比十一月来得更加凶猛,更加严寒。

隆冬已至。

大雾封山,遮天蔽日。

谷槐仇背着赵淳越不幸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接着因身受重伤而体力不支从山间滚了下去。

二人幸得上山挖药的农民所救。

然而谷槐仇的头部受到重创,躺在县城的ICU病房里一直昏迷未醒。

赵淳越比谷槐仇伤得还要严重,四肢直接被固定,吃喝拉撒都需要护工照顾。

徐宗翊也算有良心,再忙碌也没忘了给赵淳越打钱。

谷槐仇这一睡,就是三个多月。

三个月,从万物萧条、岁暮天仄,到蛰虫昭苏、萌蘖新诞。

春回大地,世间百态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

谷槐仇微睁眼眸,白玉般的天花板在他的视线中停留许久,像是在与一位故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你醒啦。”

护工的语调欢快,听起来有些惊喜。

良久不听声音的谷槐仇慢慢地侧过头,注意力全部吸附在了护工身上。

“这里是县人民医院。我是隔壁赵老板为你聘请的护工。”

护工简单的做了一下自我介绍,谷槐仇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傍晚,余阳将这座人民医院涂上暖色调的赭黄。残霞挥之不去。

病房里的电视准时播报新闻联播。

护工搀扶谷槐仇从ICU病房走出来,他迷茫地四处环视。

自己居然昏迷了三个多月!

谷槐仇不能接受。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苏昭昭会不会有危险?

他感觉自己头痛欲裂,双耳嗡鸣,眼眸里飞进了一只螺子黛色的蝴蝶。

谷槐仇再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听不见护工的话语。他无法控制双脚行走的方向,最后趔趄着倒在地上。

护工叫来一个护士,二人合力把谷槐仇抬回病房后,护士又去把主治医生找来了。

听完护工的汇报,赵淳越心乱如麻,挣扎起身,坐上轮椅去了谷槐仇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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