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ria走在洛霞海湾的冰面上,眼珠流转,四处寻找主人的身影。
它不知道自己被赵淳越抛弃了,以为赵淳越外出打猎出了意外,正在自责地喵喵叫。
众生芸芸,各有困扰。
没有人会分出精力去在乎一条流浪猫的生命。
那个药剂效果太强了,苏昭昭没能撑过去。
意识彻彻底底沉入虚无之前,他的嘴里反复念着谷槐仇与金云恪的名字,有时也会窸窣地喊几声“爸爸”。
热泪滚烫。
以一敌五,听起来就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可徐宗翊确确实实做到了,他全身多处骨折,还能与那五人打的有来有回,不枉散打冠军的名号。
他抱着苏昭昭,一路半跪半爬,从荒无人烟的废弃仓库一步一个血印到了灯火阑珊的禾幺市交界处。
路人发现了他们,徐宗翊的眼被车灯刺的睁不开,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给元哥打去了电话。
贤山医院内,灯火煌煌,亮如白昼。
医生与护士步履仓皇地推着平车冲破了阒然无声的急诊科。
他们都已经记不清抢救过苏昭昭多少次了。
苏昭昭成为急诊科的常客这种稀奇的事情在苏家早传遍了。整个贤山医院的人一概对苏昭昭耳熟能详。
黑白无常乘坐四处寻找苏昭昭的元哥的电话找到了苏敏礼。
那个时候,苏敏礼也正因为联系不上苏昭昭而忧心如酲、焚心煎骨。
德克兰公馆内的保镖、保姆尽数被苏敏礼分散出去寻找苏昭昭。
定位器的信号消失的太古怪,苏敏礼总感觉苏昭昭出事了。
坏想法浮现,他坐立难安,让小王开车载他去了信号消失地。
小王借来附近渔民撑船的竹竿拨开芦苇丛,仔细察看水底。
苏敏礼的害怕不无道理,他之前树敌颇多,免不了有穷途末路之徒蓄意报复。
“老板放心吧,没有尸体。我早就说过,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
捞了十五分钟后,小王的手臂太酸了,实在拿不住竹竿了,便搪塞了一下。
“废物啊。”
苏敏礼骂了一句,接过小王手中的竹竿继续戳、继续捞。
“老板,您的手机响了。”
“那你愣着干什么?把手机给我拿过来呀。”
苏敏礼心气烦躁,他也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小王蠢到要哭。
“是。”
小王也怕触了苏敏礼的霉头才多问了一句,然而结果却不变。
“是元哥打来的。”
小王边汇报边划了接听键。
“礼叔,我找到昭昭少爷了,情况十分危急。我们如今在贤山医院。”
“你再说一遍,昭昭怎么了?”
“昭昭少爷重度昏迷,医生已经当场下病危通知了。礼叔,你快来贤山吧。”
元哥的嗓音像是被火炭烫过一般,哭腔里又带着焦灼。
“我们马上去贤山。”
此时,苏敏礼胸口闷疼得说不出一个字。小王误以为他接受不了如此噩耗,便替他回答了。
“老板,您先等我三分钟。”
苏敏礼脸色苍白,忽感眼前昏蒙,他把手掌放在车身上强撑住身体,挥手让小王快去快回。
小王跑着还完竹竿后,一转身,隔着大老远就看见倒在地上的苏敏礼。
他又惊又慌,八百里加急冲刺到苏敏礼身边。
苏敏礼心脏病复发,他们出来的潦草,没带速效救心丸。
小王见识再少,再不冷静,也知道下一步是送苏敏礼去贤山医院。他即刻把苏敏礼抬上宾利,分秒必争地联系上贤山医院的心内科主任。
主任一听苏敏礼心脏病复发,拿起急救箱叫上护士冲进救护车内,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救护车速度飙升至最高,他们将不惜一切代价与神通广大的死神赛跑。
谷槐仇趴在车顶上,他一直等到火车进站停靠,才找机会从车顶上跳下来。
纵然他身穿棉服,也仍不能避免被石子裹挟。
这点痛,对二十三岁的谷槐仇来说,微乎其微。他一秒都不敢耽搁,从火车第十八节车厢背后绕过来,望着行客匆匆的场面。
人来人往,陌路相逢。
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谷槐仇径直跑向了一位工作人员,向她借来了手机。
他按下了烂熟于心的十一位数字。
赵淳越刚喝下一杯咖啡提神醒脑,手机便在桌子上微微跳动起来。
号码非常陌生,他担心是徐宗翊又有特殊任务故意换了一个号码,于是选择了接听。
“赵淳越,我来了。我正在十七节车厢外的站台上等你。”
哦?
赵淳越感到不可思议,他无法得知谷槐仇是怎样来此的。
同时,他也害怕这是谷槐仇为他设下的陷阱。
“出来!”
谷槐仇吼出了声。
把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有意思。时隔多年,赵淳越终于第二次听见谷槐仇发脾气。
他的兴奋,无与伦比。
他是由衷感到开心的。
当年,赵淳越虽然死里逃生,但后背也被烧成了重伤。
在被父亲接到缅甸救治的那段日子里,他额外怀念当初在春山孤儿院的时光。
因为春山孤儿院,有谷槐仇。
他那时还看不清对谷槐仇的感情,只安慰自己是缺少了一个玩伴而已。
再后来,赵淳越身体好转,皮肤愈合,他便托人打听谷槐仇是否活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谷槐仇改了名字,加上一年的封闭训练,每次都是石沉大海。
久而久之,赵淳越也不抱任何希望,全当谷槐仇死了。
直到,赵淳越在手机上刷到新野公司的安利视频。
当他见到谷槐仇的第一眼,便认出了是他。
多年豢养的精神思念毒蛇在一朝之间亮出了獠牙。
他从缅甸回国,开始偷偷跟踪谷槐仇……
谷槐仇承认,他有赌的成分。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赵淳越拿着文件夹在他面前站定。
他眉眼弯弯,自以为是地对谷槐仇展露笑颜。
这个弧度的笑,是他模仿苏昭昭而来的。
不过换了人,谷槐仇只觉得这笑容很恶心。
“你很想我嘛?”
赵淳越凑近谷槐仇,笑容更深,“如此迫不及待?”
谷槐仇嫌恶地后撤,向赵淳越伸出手,“把文件夹给我。”
他的语调中貌似有一丝颤抖。
赵淳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保持微笑道:“给你也没用啊。”
赵淳越指了指头颅,略带寻衅:“都在我脑子里呢。”
谷槐仇无言以对,难不成真要听苏凌谦的话杀了赵淳越吗?
不!
他做不到!
他不能成为杀人凶手!
他不能声名狼藉!
他还要与苏昭昭长命百岁!
“赵淳越,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吧。”
谷槐仇居然主动朝自己走了一步?
赵淳越大吃一惊,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谷槐仇是在与自己撇清关系。
他的微笑是凝固的强力胶水,干瘪、硬实。
那么的滑稽可笑。
“我们先去吃饭吧。我饿了。”
确定谷槐仇身上没有联络外人的工具后,赵淳越一把将文件夹拍在了他的怀里。
随后,他扯住了谷槐仇的棉服。
湿的?
赵淳越抬眼望向空中,雨夹雪已经停了。
朔飔卷地,冷气侵体。
“穿上衣服,我带你出去。”
他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扔到了谷槐仇身上。
二人如同跨越了十四年的光阴,来到了当年的春山孤儿院。
谷槐仇强忍恶心地把羽绒服扔回去。
“滚!”
他的语气比今夜的温度还要冰冷。
赵淳越不生气是假的,见谷槐仇不识抬举,那他也没必要心慈手软了。
他大力攥紧谷槐仇的胳膊,将谷槐仇一路拽出了出站口。
“你放开我!”
“几日不见,你居然学会反抗我了?”
赵淳越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眼前的谷槐仇,破损的笑容外面涂上了一层狠戾。
人,果然是会变的。
他的谷槐仇也不例外。
“是苏昭昭教你的吗?”
赵淳越掐住谷槐仇的下巴,把他摁在墙壁上。
“他还教了你什么?让我听听。”
他灼热的呼吸与冷空气形成鲜明对比,稳稳地喷在谷槐仇的脸上,引得谷槐仇一阵恶寒。
谷槐仇索性闭上眼睛,五官向中间聚拢。
他的心率早已背叛了他的意志。
说不怕也是假的。
恐惧不会那么快消散的。
只不过这次,谷槐仇姑且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你很讨厌我吗?”
赵淳越突然松了手,这个问题,看似平白无故,却已在他的心底隐伏了很久。
谷槐仇冷森森地盯着他,面色阴沉。
他一言不发,甘愿做个哑巴。
蓦然之间,赵淳越感觉自己可悲至极、可笑至极。
“你今夜冒死来找我,是已经想好对策了吗?”
赵淳越从兜里掏出香烟盒与打火机,猩红色在深夜中如此醒目。
“回禾幺,苏家自会处置你。”
谷槐仇才不会愚蠢到亲自动手。
赵淳越闻言,忍不住捧腹大笑。
徐宗翊没打电话来,就说明他的计划非常成功。
苏家,估计现在乱成一锅八宝粥了吧。
苏昭昭,谷槐仇的梦中情人,他穷其一生,也只能远观。
“所以,你是来劝我回禾幺的吗?”
赵淳越笑谷槐仇太天真,这么多年过去,他剖析人性的方式似乎……一点没变。
“赵淳越,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能让你这么多年对我念念不忘。能让你处心积虑毁掉我的生活。”
滔天般的恨意真心流露,谷槐仇甚至愿意与赵淳越同归于尽。
“你应该叫我越哥,而不是赵淳越。”
思及旧事,赵淳越的优越感高涨。
因果本无法控制,他却偏要将这枷锁握在掌心。
“你还不明白吗?你是我的啊。从头到尾,从谷槐枝到谷槐仇都是我的!”
恨意消退了。
惊惧死灰复燃。
谷槐仇的眸色闪着迷茫的光,一把药粉趁机撒了过来。
眼皮好沉。
脑袋好晕。
他踉踉跄跄着找不到方向逃跑。
赵淳越搂过谷槐仇的腰,凝望着谷槐仇的容颜。他若是没做好万全的准备,怎么可能出来见谷槐仇呢?
他的身份信息全是假的,住不了酒店民宿。
赵淳越背着谷槐仇走到了一处桥洞下。他动手把谷槐仇身上湿漉漉的棉服换了下来。
羽绒服锁住了谷槐仇的体温,给他送去了不可多得的温暖。
赵淳越捏开谷槐仇的嘴,喂他吃了一片安眠药。
他先去二手市场淘了一辆面包车,再去早餐店买了两屉青菜香菇馅儿的小笼包、两个芒果馅儿的大包子、一杯烫人的小米山药粥与一杯玫瑰蜜酿甜糯粥。
赵淳越返回桥洞时,谷槐仇依旧处于昏睡的状态。
等谷槐仇自然苏醒后,他把装着青菜香菇馅儿的小笼包塑料盒塞进了谷槐仇手中。
小米山药粥包进了谷槐仇的衣服中,因此拿出来的时候尚有一丝丝温热。
“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