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淳越掰开谷槐仇的嘴,强硬地把碎成八半的小笼包塞了进去。
等他稍稍一松力,谷槐仇便把小笼包吐了出来。
“嘶……谷槐仇,你是不是在玩欲擒故纵啊?你渴望我嘴对嘴喂你吃?”
赵淳越托起下巴,淫邪地笑了笑。
好棒的想法。
谷槐仇眼冒金星,嘴唇微抿,赵淳越能不能去死啊?!
“反正我们要过一辈子,我喂你吃饭,也未尝不可。”
说着,赵淳越真把一个小笼包塞进了口中咀嚼。
“不——”
谷槐仇从卡了石头的嗓子里挤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我可以自己吃。”
谷槐仇乖巧地接过了塑料盒,他的双手双脚都佩戴了铐链,肢体活动受到很大的限制,每一个小笼包都吃得艰难。
赵淳越吃完芒果馅儿的大包子后,把三分之一的薄荷糖倒进了甜糯粥里融化搅拌均匀。
他大快朵颐地连喝了几大口调制好的甜糯粥。
美味。
有甜食,有谷槐仇。
人生自此无憾事。
“你要不要尝一尝玫瑰甜糯粥?”
赵淳越把喝了一大半的甜糯粥杯伸到了谷槐仇的眼前,期待他点头。
赵淳越的口味一般人真接受不了。
更何况是恨他入骨的谷槐仇。
见谷槐仇又不说话,赵淳越自娱自乐地把剩下的甜糯粥喝完。
奇怪,明明加了那么多糖的甜糯粥,此刻入嘴却索然无味。
小米山药粥杯从谷槐仇的手中毫无征兆地脱落,熟悉的昏沉感重振旗鼓,强势袭来。
谷槐仇一头倒在赵淳越的肩膀上,陷入沉眠。
赵淳越抱起谷槐仇,昂首挺胸走向面包车。
十一月的太阳落山很快,可若是人用眼睛去看,却会惊奇地发现太阳几乎不落。
然而,当你偏过头,只是一息之间,太阳便跑远了。
太阳在弥留之际也非常喜欢逗人玩。
视野逐渐暗淡,美第奇蓝色的天幕吞没太阳。
面包车停在路边,正前方是通往河北省的大桥。
赵淳越抽出一张卫生纸吐出芒果味的口香糖。他静静地凝视着谷槐仇的睡颜。
疲劳驾驶的三天内,他一半的注意力都转给了谷槐仇。
怕谷槐仇跑了,赵淳越用麻绳像捆螃蟹一样把他绑起来放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安眠药的剂量赵淳越控制得极好,他喝下一瓶咖啡的时间,谷槐仇也挣扎着掀开了背负一座泰山的眼皮。
“饿了吗?”
赵淳越把抹好巧克力酱的吐司递到了谷槐仇的嘴边,眸光雪亮,嘴角含有融融笑意。
赵淳越变得不像谷槐仇记忆中的赵淳越。
他和蔼可亲。
他温润如玉。
谷槐仇眼神冷漠得像千年不化的冰。
赵淳越自嘲地冷笑一下,生气地把吐司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难吃死了。
他摇下车窗,把囫囵的吐司吐向窗外。
“能把绳子解开吗?”
谷槐仇是捂不热的石头,赵淳越本来已经对他做出评价,却冷不丁地听见了他的请求。
谷槐仇的一个字,对于赵淳越而言都是无价之宝,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好呀。但你也要答应我吃完这袋吐司。”
赵淳越的音调似乎很是愉快,谷槐仇也猜不准他到底是不是惺惺作态。
“嗯。”
二人的关系终于有所缓和。
赵淳越情难自抑地伸手摸了一下谷槐仇的手背。
他像之前的谷槐仇那般小心翼翼,生怕举止失当惹得谷槐仇加倍厌烦。
在赵淳越即将解开绑住谷槐仇手腕的最后一道节扣时,他骤然顿住了。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谷槐仇跳车逃跑了呢?
他不想再躲在谷槐仇的身后,看着谷槐仇对苏昭昭满面春风,而自己忍受孤苦伶仃。
也在此刻,谷槐仇惊然意识到赵淳越真的决心要将自己囚禁在身边。
不!
他不要!
他绝对不要。
在装模作样吃完吐司后,赵淳越撕下面具,露出虚伪的真貌。
他把三片安眠药倒在掌心上,让谷槐仇吃掉。
谷槐仇接过那三片安眠药,迟疑不定地望着它们。
“快点咽下去。我们要走了。”
赵淳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一边发动面包车,一边再三敦促谷槐仇吃下安眠药。
见谷槐仇迟迟没有反应,怒意在赵淳越心中大肆滋生。
“谷槐仇,你听不到我说话吗?”
赵淳越阴暗地笑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着苏昭昭吗?”
谷槐仇终于抬头看向赵淳越,目光里满是毒恨。
“你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你敢跑,我就敢回禾幺杀了苏昭昭!”
赵淳越威胁道。
在最脆弱的年纪日日尝受训狗般的“熏陶”,赵淳越的字字句句,在谷槐仇这里的可信度高于一切。
刹那间,他的灵魂如同冬日黑夜中的干柴,被烈火点燃。
谷槐仇扔掉安眠药,在极端时刻,他却激发了滔滔不尽的勇气。
他奋起反抗,争夺方向盘、踩下油门,一齐并举。
赵淳越钳制不住谷槐仇的双手,也控制不好方向盘。
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向前加速冲刺。
二人在狭小的空间内争斗了起来。
谷槐仇不愿意向命运妥协,恐惧的深渊,也应由他亲手填埋成平丘。
面包车撞向大桥上的护栏后没有停下,像渴望自由的幼鹰一样,朝着高空飞翔。
重力却拽住了它的尾巴,撕碎了它的羽翼,看着它濒临绝望的坠落,没有寸丝尺缕的同情。
在自求多福的生死须臾时刻,赵淳越抱紧谷槐仇,用双手护住了他的头。
他们谁都清楚此次九死一生。
赵淳越仿佛化身成一条蛇,他的左腿灵活地盘绕在谷槐仇的左小腿上,右腿狂踹车门。
与此同时,他一手搂紧谷槐仇的腰,一手到处摸找钥匙解开谷槐仇的手铐。
赵淳越拉开谷槐仇身上的羽绒服口袋的拉链,把脚铐的钥匙丢进去后重新拉好。
打开车门后,赵淳越抱住谷槐仇一跃而下。
在二人下坠的过程中,赵淳越将谷槐仇翻了个身,让他趴在自己身体的上面。
他应该是愤怒的。
他应该是用力掐住谷槐仇的脖子,目眦欲裂地质问谷槐仇为什么不听话。
可是如今九死一生。
赵淳越却想,他愿意把“一生”赠送于谷槐仇。
他快意知足地闭上眼睛,纵情享受与谷槐仇的相拥。
哪怕是几秒。
十四年了。
赵淳越从未感觉如此称心如意,从未秉有如此欢愉。
在这时,谷槐仇却剧烈地扭动身子,想要把腿抽出来。
“别动了。”
赵淳越张开腿,一瞬间,谷槐仇的左腿便失重地垂落下去。
“我死了,你是否会快乐?”
赵淳越目光灼灼地盯着谷槐仇的眼睛。
他很喜欢谷槐仇的眼睛。
当初在春山孤儿院,他就是被谷槐仇的这双琥珀色眼睛所吸引。
岂料,这一吸引,居然长达十四年。
他的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在这其中,他乍而听见了一声叹息。
“会。”
跃出水面的心脏重重地砸回深潭,激起千层浪花。
赵淳越眼底的落寞呼之欲出。自取其辱,这不是自己活该吗?
正确答案,他早知道了。
只不过是不想承认罢了。
他凝力抱紧了谷槐仇,额头抵额头。
谷槐仇只觉无比恶心,那些伤害刻骨铭心,终其生生世世,都无法磨灭。
他越是使劲掰开赵淳越的手,赵淳越搂得越紧。
二人暗自较量着,跌入了深山老林里。
鲜血从赵淳越的喉咙里呈泉状喷出,撕筋裂骨的痛苦让他蜷缩起四肢。
血溅了他一脸,在眼睛排斥异物的巨疼之下,他失去了光明。
赵淳越心系谷槐仇,只能胡乱摸索着四周寻找他。
谷槐仇滚到了三米远处,脑袋撞到了石头上。
他的眼前模模糊糊,伤口宛如关押怪物的牢笼被锯开,大量的怪物借机逃离。
谷槐仇躺在长满霜华的枯枝败叶上,沸暖的血被飕风带走一部分热量后,照样能溶解了霜华。
二人全身皆是多处骨折。
谷槐仇捂住眼睛,眼睛好痛。
痛得他哗哗流出血泪。
胸腔急剧受压,短时间内肺部气体排空,让赵淳越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相较之下,谷槐仇的情况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起码,谷槐仇还有力气搬起那块石头,吃力地朝赵淳越爬去。
一步一步,在他身后最终汇成了一条掺拌杂物的血河。
谷槐仇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举起了那块石头。
他根本看不清赵淳越的面容,白蒙蒙的视野中单单闯进了一片殷红沉绛。
像极了艳冠群芳的朱槿。
“啊——”
谷槐仇感觉有几千万道闪电劈开了穹顶。惊雷在让他耳畔镗然摧鸣。
不杀赵淳越,难保他有一天不会反扑自己,暗害苏昭昭。
杀了赵淳越,那他谷槐仇就是杀人凶手,死刑逃不脱。
他的三魂七魄从□□中抽离,精神被大卸八块。
赵淳越听见谷槐仇饱含痛苦的呐喊,以为他受了重伤。
他咬着牙忍着疼,好不容易才伸手将眼皮扒开,入双目的却是谷槐仇要杀了自己。
赵淳越受不了这种打击,又猛然呕出一大口鲜血。
“砰——”
赵淳越本能地护住了双耳,五种感官仿佛被放大几万倍,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疼得死去活来。
那块石头只砸碎了枯叶上的霜华。
形影相吊的石头耸立在苦寒无比的此处,比断梗飘萍还要可怜许多。
谷槐仇不敢走上这条不归路。
他的人生还有那么长的旅途,困苦也好,幸福也罢,有苏昭昭便可前行。
谷槐仇咽下到了嘴边的血沫,艰难地站起身。
他的掌心沾满了霜。
由于失血失温,霜华没有立刻化掉。
“赵淳越,你放心,我现在不会杀你的。但是,你如果敢泄露项目计划书中的一个字,换言之,你敢让苏昭昭深陷险境,或者对他下手。我一定会,毫不犹疑地杀了你,然后为苏昭昭殉情。”
“拿我一命换你一命,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买卖了。”
赵淳越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刻在了心田上。他的五脏六腑被谷槐仇从嗓子眼中扯了出来。
原来,心如刀绞,是这般的痛苦。比精神凌迟,比剔肉削骨,还要痛上千百倍。
赵淳越终于有些理解谷槐仇了,他也活不下去了,也想死了。
那仅仅是几句话啊。
“祝福我吧。”
赵淳越的耳尖动了动,尚未从万念俱灰中脱离出来。
他貌似并未听明白谷槐仇的这句含有释然意味的话。
赵淳越好像张嘴问问谷槐仇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最后,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谷槐仇捡起一根树枝当做拐杖,背起赵淳越,拖腿蹭行。
他要带赵淳越回禾幺。
他要与苏昭昭过安稳生活。
祝福我吧。
我再也不会害怕你,我再也不会恐惧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