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fever酒吧脱胎换骨,该坐牢的坐牢,该开除的开除,上上下下焕然一新。
一切看似都迈向了正轨。
人以利益相聚,谷槐仇深知这个道理,加上周素哲之前对自己的帮助,他也未对周素哲心存嫌隙。
二人的关系并无变化。
尘土满天飞扬,宿敌洒水车紧挨路边喷出细水,抱着必死的决心,与尘土同归于尽。
黑色的沥青公路经年引领车流各奔东西,窄小的绿化带延伸到人为规定的尽头。
列车唱着豪迈的歌,踏着铁轨的尸体,勇往直前不停歇。
禾幺市监狱的铁门被狱警推开,受尽劳苦的宰蚺蚺眼神空洞地脱下狱服,剃的寸头更显憔悴。
他迈着碎步,缓慢地跨过铁门。
宰蚺蚺忽而停滞不前,他站在明媚的阳光下,抬头望向与深海一个颜色的天空。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天空那么漂亮呢?
蹲在监狱的这段时间,宰蚺蚺的思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排斥男人。
也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再抱有幻想。
今时今日的宰蚺蚺,只想活下去。
岁月洗礼太轻,让他没有洗心革面,也没有痛改前非。
宰蚺蚺的五官依旧端正,容颜也未老去一丝一毫。
他抬起脚向前走了两步,今天是他出狱的好日子,却没有一个人来迎接他。
宰蚺蚺心中难免失落。
他身无分文也无处可去,像丧家之犬那般的落魄。
风吹动树梢,宰蚺蚺的耳朵却只听见内燃机的爆裂轰鸣声。
一辆兰博基尼仿佛是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树木,在宰蚺蚺面前栖息。
司机下车跑步去打开了车门,苏凌晟端坐在里面。
他揉着眉心,神思倦怠,明显一夜未得好眠。
果然是年纪大了。
宰蚺蚺颇感意外,他当时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苏凌晟怎么会……
会来接自己?
不会是特意来侮辱自己的吧?
宰蚺蚺脑海一阵胡思乱想,他不想再进去第二次。
他心生怯意,连退几步。
由于司机遮挡了宰蚺蚺的视线,他看不清苏凌晟的神情,猜测苏凌晟一定不会让自己好过,便十分有眼力见的“扑通”一声向苏凌晟跪下。
司机冲苏凌晟点头哈腰后,将宰蚺蚺扶起。
“老板想邀请你小聚一下。不知你能否赏脸?”
宰蚺蚺惊愕地愣住。
“你们不会是想暗杀了我吧?”
“宰公子想多了。老板是真心实意想邀请你吃饭的。”
宰蚺蚺这下彻底明白了,苏凌晟贼心不死——还想包养他!
“好。”
宰蚺蚺迟疑不决半天,司机也不敢催促。他知道一个人有了案底后,在这个社会上便举步维艰。最后,宰蚺蚺犹豫着答应了。
他随司机走到兰博基尼车门前,见苏凌晟冲自己和煦地笑着。
宰蚺蚺紧张地抠着手指头,苏凌晟靠过来拉住他的手,“你不要害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我只是太孤独了,想找个人陪伴我到老而已。我没有多少年可活了。”
“作为回报,我死后,可以把我所有的遗产全部赠送于你。”
别说了,别说了。
宰蚺蚺感觉自己真的心动了。
也是,苏凌晟年纪都那么大了,也没那个功能了。
这笔买卖,自己血赚不亏。
“你愿意吗?”
“愿意。”
宰蚺蚺近乎是从声带中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惜字如金,这二字吐出得无比艰难。
苏凌晟开怀大笑,他终于……
得到了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部分。
白月光的替身。
当宰蚺蚺坐进兰博基尼的后座时,当听见车门合上的那一刻,这意味着宰蚺蚺的人生重新开始了。
路途遥远,苏凌晟没有轻举妄动,宰蚺蚺是他唯一的爱情寄托了。
人不狠,地位不稳。
宰蚺蚺入狱,多亏了谷槐仇“出力”。
苏凌晟早派人打听过谷槐仇的近况了。
据说,一事无成……
将宰蚺蚺害得入狱,谷槐仇的美梦也该碎成渣。
他也该尝尝被人打压、被人唾弃、没钱没权、任人玩弄的滋味。
安顿好宰蚺蚺后,苏凌晟给苏福福打了一通电话。
苏福福听明白了苏凌晟的意思,他要借给宰蚺蚺接风洗尘的饭局,为宰蚺蚺出了这口恶气。
宰蚺蚺遭受的拜谷槐仇所赐的磨难,苏凌晟不会轻易翻篇。
谷槐仇是外人,三爷爷是长辈。
苏福福自有分寸,他让司机送他去了fever酒吧。
“老板,您找我?”
苏福福靠在转椅的椅背上,注视着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谷槐仇。
“嗯。你先坐吧。”
苏福福指了指谷槐仇左侧的转椅。
“谢谢老板。”
苏福福十指交叠,目光微微向上游走。
谷槐仇老实本分地坐着,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面色倒也还算镇定。
最坏能坏到哪里去?
不就是被辞退吗?
谷槐仇这样想着,渐渐不再恐惧。
“老板?”
他轻声喊了一声。
苏福福没有走神,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谷槐仇,你说你图什么呢?你现在也没出人头地啊。”
谷槐仇被苏福福没来头的两句话说蒙了。
苏福福的眼底含着些许的同情。
“你知道吗?宰蚺蚺出狱了。”
谷槐仇的心脏猛然沉入水中,被淹没的窒息感让他呼吸无意识停滞。
不需要苏福福再继续说下去了,谷槐仇全然明白了。
“我三爷爷非常喜欢他。今夜,我三爷爷为宰蚺蚺举办了一场宴会。指名道姓要你也前去。”
苏福福盯着谷槐仇的脸,目睹谷槐仇的表情变化。
“当初,你揭发宰蚺蚺毒害杨玉湖,有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谷槐仇抬眸望向苏福福,一时失语。
他肯定是没有想到会有今天的。
那时他踩着宰蚺蚺当跳板,接触了天宫。
不往上爬,那么自己的命运只会掌握在别人手中。
那时的他,死也不会想到苏凌晟对宰蚺蚺竟用情至深到如此。
“你的意思是,倘若我今天不去参加宴会,在禾幺就混不下去了?”
“可以这么说。你要是不想去,我马上给你订机票送你离开禾幺。”
谷槐仇闻此愣了好久。
久到苏福福都拿出手机为谷槐仇订机票了。
“老板,多谢你近些日的照料。我去。”
谷槐仇微微一笑道。
他还是那么淡定。
苏福福新奇地翘起二郎腿,左手掰住桌角,问谷槐仇:“你知道今夜去了会经历什么吗?”
“也就是些皮肉之苦罢了。”
“罢了?你说的可真轻巧。我三爷爷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你觉得只是要经历皮肉之苦吗?你未免太天真了些。”
谷槐仇低头苦笑,“那也没办法。”
“也对。”
苏福福点了点头,“那我只能祝你好运了。”
“谢谢。”
谷槐仇站起身,郑重地朝苏福福鞠了一躬。
他不疾不徐地转身离开。
谷槐仇的脸上云淡风轻,可是拨电贝斯的右手却在忽暗忽明的舞台中稍微震颤。
他的右手最终还是留下了隐疾。既不能长时间劳动,也不能举起重物,而且怕冷怕热。
每天下班回家,谷槐仇都能感受到右手的刺痛。
但他贪心,不愿放弃这份高薪工作。
谷槐仇咬着牙硬撑着每一日的演出。
今天不同,右手提前作痛,伴随控制不住的颤抖。
谷槐仇暗暗想,也许是自己害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