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乖运蹇,动辄得咎。
那日谷槐仇行尸走肉般回到出租屋,却恰好遇见一个租户与物业争执不下。
物业手中拿着一张律师函,要求304所有的租户在今日之内搬离。
谷槐仇听了几句,明白大体发生了什么。
房东没办收房手续就私自换锁、出租,没有在三日限期内缴齐物业费,停止违规行为,被物业起诉告了。
现在,物业要求304的租户搬离,收回这间房子。
物业也不惯着租户,道理既然讲不通,那就让警察来解决。
警察看着律师函,劝告租户听从物业的安排,不然,一旦立案,他就有可能被依法拘留。
“搬就搬。”
租户怂了,瞪了一眼物业,把门摔得震天响。
连谷槐仇所在的卧室都受到了波及。
谷槐仇心神俱疲,没有一丁点儿力气收拾行李,他满心满眼都在牵挂着苏昭昭。
苏昭昭的病情有没有好转?
苏昭昭醒过来了吗?
他不该那么早提分手的。
后悔、内疚,像是两头力大无穷的凶兽,将他硬生生撕成无数肉块后,嚼碎咽下肚子。
昭昭,你是否怪我?
两间卧室,谷槐仇只拿走了猫粮与苏昭昭穿的衣服。
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他背着猫包,提着大大小小六个包,徒步走回禾幺。
aa太有灵性,漂亮的宝石眸子覆上了一层悲伤的色彩。
“忙”了多日,周素哲终于拥有闲暇。他打开手机,看到了谷槐仇打来的十几个电话。
他拨回去,谷槐仇却没接。
苏福福见周素哲驻唱时一直心不在焉,便让领班去打听一下。
知道他是担心谷槐仇后,苏福福让领班极其不经意地透露出谷槐仇的现状。
周素哲听完,连夜打车去了麟威。联系不上谷槐仇,他在麟威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慌了阵脚,一通乱找。
这个时候的谷槐仇,已经没有生存的欲望了。
离开苏昭昭,他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他站在大桥上,想要投湖自尽。aa在猫包里呜咽着急促地喵喵叫。
他死了,aa怎么办?
难道要aa陪自己一起去死吗?
这是aa的意愿吗?
aa活的时间本来就只有十几年,谷槐仇想,他不能这么自私。
他暂时放弃了自杀的想法。
照料完aa的余生后,再自杀才行。
谷槐仇抱着aa回了公园,他接了周素哲的电话,告诉他自己的位置。
周素哲来的路上,双手合十谢天谢地。
夜色很深了,露水浓重。
周素哲来得匆忙没穿外套,不过是几天,他就被冻得感冒了。
周素哲的牙齿也冷得在打颤,他一边搓着胳膊取暖,一边拨开挡路的灌木丛。
谷槐仇正坐在长椅上,浑身上下沾满了露水,灵魂摆脱躯壳,在世间孤单地游离。
“谷槐仇?”
在离谷槐仇还有十米远的时候,周素哲怔怔地望着他试探性地问了一下。
眼前人的模样,与他记忆中的谷槐仇有云泥之别。
周素哲感觉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了。
他为什么会如此陌生?
周素哲不敢相信眼前人真的是谷槐仇,那个人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与当年投江自尽的屈原有何异呢?
承受巨大的打击后,谷槐仇的听力正在逐渐退化,周素哲那般大的音量,他是听不见的。
周素哲宁可相信是自己眼花了,都不愿意相信谷槐仇只剩一口气了。
他摇着头,连连后退。
aa的叫声听起来是那么的凄楚。
周素哲垂眼望着aa,终于接受了现实,怆然涕下。
听着削弱十倍的哭声,谷槐仇才意识到周素哲来了。
月光皓皓,列星荧荧。
那是谷槐仇第一次见坚硬如铁的周素哲哭,还是为了自己哭。
真正的友情是不会逊于爱情的。上天让谷槐仇相信了这句话。
哭肿眼睛的周素哲把行李放在出租车的后备箱中,他接过猫包,把谷槐仇推进车内。
周素哲带谷槐仇回了家,他的父母也很热情。
毕竟能成为儿子周素哲的朋友,那必定是有患难之交的情分。
谷槐仇总感觉给周素哲添了麻烦,住了一天就要离开。
周素哲为了让谷槐仇走出低谷期,请了一周的假,天天往谷槐仇的房间跑。
他把一扎啤酒放到谷槐仇面前,与谷槐仇借酒消愁。
“你放心吧,我爸我妈人很好的。”
他碰了一下谷槐仇手中的啤酒瓶,“失恋嘛,难受一阵就好了。”
周素哲绞尽脑汁地抚慰谷槐仇,偶尔也会联想到自己与苏福福,不禁黯然神伤,猛灌几口啤酒。
人在安慰别人的时候通常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心灵鸡汤更是盈篇累牍。倘若安慰起自己,那便是三缄其口,一言不发。
“等你有钱了,再把人追回来不就行了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
谷槐仇抓紧周素哲的手,一脸严肃地问他:“那怎么才能赚大钱?”
“投资,彩票。”
倒也不是周素哲给谷槐仇泼冷水,他也怕谷槐仇病急乱投医,最后铤而走险,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投资……”
谷槐仇自动屏蔽了“彩票”,以他的手气,买彩票不刮出欠条来,他就对上天感激不尽了。
他决定要进军股市,挣到盆满钵满。
他要功成名就,跻身上层阶级后——把苏昭昭追回来。
见谷槐仇斗志昂扬,周素哲才去fever酒吧上班。
谷槐仇抱着aa搬出了周素哲父母家。
他自幼未有交心之友,不知该如何与周素哲相处。
相欠的人情太多,日后,他该拿什么偿还?
徐宗翊一走,赵淳越彻底放飞自我。
他就是一头莽牛,做起事情,不留余地,不计后果。
原以为杀了苏允恕,偷走谷槐仇的资产,就清除了一切障碍。
结果,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他自然不会放过周素哲。
谷槐仇回到了最先被火烧毁的住所,简单地打扫了一番后,换了一扇木门。
他买齐了aa所需的东西,又去二手市场淘了一个电饭锅与床垫。
下午,谷槐仇从楼下捡来了几根被绿化工人修剪下来的粗壮树干。他把树干拦腰砍断后,抱起树干回到了卧室,当做床板。
床垫铺在树干上,硌习惯了,谷槐仇也能安稳入睡。
他坐在地上,把从周素哲那里借来的电脑放在床上。
谷槐仇搜遍了全网口碑最好的投资课程、理财训练营、基金与二级市场系统课,从宏观经济到行业分析,从风险控制到仓位管理……
趁天没黑,谷槐仇又骑共享单车去了禾幺市中心最大的书店,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回来。
价值投资、财务报表、行业周期、宏观趋势、资产配置、风险心理学……
谷槐仇最近失眠的厉害,深夜睡不着,他就爬起来,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继续啃那些枯燥又艰涩的知识。
听课、做笔记、画表格、复盘案例、模拟盘操作……
日复一日。
意外总比意外先到来。
周素哲的母亲买菜回家做饭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父亲急火攻心晕倒后被检查出肝癌晚期。
周素哲双手颤抖着接过母亲的死亡报告与父亲的癌症检查报告。
双重打击让周素哲的情绪与精神几近崩溃。
为了让父亲得到最好的治疗,周素哲去了亚热酒吧找苏福福。
或许是苏福福给了他错觉,让他觉得苏福福会像之前那样同意他的请求。
令周素哲万万没预料到的是金云惜在场。
金云惜原本就奉行自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之下阶级分明的行事准则。他尚且连杨玉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周素哲呢?
在金云惜刁难他的过程中,苏福福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冷眼旁观。
周素哲不敢表现出自己的失望,只是卑微地祈求苏福福。
苏福福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答应周素哲的请求。
把父亲转送到贤山医院安顿好的同时,周素哲也认清了自己的位置,给苏福福发了一条感谢短信之后,他删除了苏福福所有的联系方式。
天意从来高难问。
父亲病情突然恶化,最优解决方案是进行肝脏移植手术。
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肝脏,周素哲跪在苏福福面前泪流满面,求他动用关系救救自己的父亲。
他哭得那么惨,却最终只得到苏福福八个字。
“秉公办事,不徇私情。”
周素哲仿佛被抽去所有的力气,他泄力般瘫坐在地。
在这之前,周素哲已经对苏福福贡献了一切。
苏福福嫌他脏不肯碰他,把他当成玩具对待。
他没有给予周素哲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尊严与权利。
身体受到极大伤害,沦为金云惜等人的茶余饭后的谈资,周素哲对此也没有一句怨言。
明明就是苏福福一句话的事情,他却不肯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去死。
周素哲改不了骨子里的劣质基因,当时杨玉湖只是没理自己,他就打了人家一巴掌后将人家推倒在地。可是面前的人,又得到了自己的真爱。
极致的冲突在精神层面爆发,苏福福拒绝提供帮助后,他压下了内心对苏福福的诅咒。
只是——
落尽一滴泪……
看啊,你是多么的铁面无私啊。
一点私情不肯为我生。
……
周素哲在苏福福的眼中强撑着身体消失。
他回到贤山医院,欲要与主治医生再探讨一下其他的救治办法,谁知,先遇到了行色匆匆的护士。
周素哲冲进病房,蓦然入目的是在窗帘杆上悬挂自缢的父亲。
“爸——”
病房里涌进了一大批医生与护士,簇拥着周素哲的父亲进行紧急抢救。
阎王爷收下了父亲的命。
双亲的离世,令周素哲颓废消沉,日渐消瘦。
不过是七日,周素哲便瘦得脱了相,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皮包骨。
苏福福没有任何安慰之语。他倒也想去看看周素哲,他又不想承认自己真对周素哲动了心。
这是对闻人柏瑾的一种背叛。
他可以对不起自己,可以对不起周素哲,但不能对不起闻人柏瑾。
喜恶同因。
苏福福过于重情重义,能包容朋友一切的过错,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反而也让自己活得痛苦。
他不知道,那是他与周素哲最后一次见面。
周素哲也不知道,赵淳越见过父亲。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父亲怎么可能成为孩子的拖油瓶?
为了周素哲余生能过得好一些,父亲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自杀。
赵淳越火上浇油,把脆弱不堪的周素哲逼上绝路。
他从一座烂尾楼的顶层一跃而下,粉身碎骨。
周素哲的尸体腐烂后,才被过路人发现。
他胸前的口袋里有一封遗书。
纸张与血肉混在一起,辨不出字迹。
警方通过身份信息、指纹、DNA、遗物等各种渠道查找周素哲的近亲属或者联系人。
他的亲戚们都拒绝来认领遗体。
直到警方联系上谷槐仇。
起初的谷槐仇以为是诈骗电话,反手就挂断了。
后来,谷槐仇怎么也联系不上周素哲。
他这才意识到那通电话是真的……
谷槐仇来到公安局,警方将套了密封膜的遗书交给了他。
他掀开盖在周素哲遗体上的白布,没有完整的脸庞,只有一滩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