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站在船前方的甲板上，远远望见了灰港蓝色的星星，舒了口气。

他这几天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但又没有具体的原因，谈判很顺利，他拿下合同，带回了品质优良的种子，返程时间也提前了一周——一切都很顺利。

唯一让他觉得失控的事是没有收到灰港的任何消息。芬妮港的信息系统很差劲，不像中央城邦有他专门设置的一台灵幕，可以与灰港随时沟通。

这里除了往来船只会顺便从各地捎些只言片语进来以外，几乎与世隔绝。

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一个月，但他感觉自己已经与灰港失去联系很久了。

达米安将被海风吹开的毛领裹紧，呼出一口白气，他已经能看到在灰雾中若隐若现的码头了。影影绰绰间，有一群人聚集在那里。

大少爷盯着那片雾气，脑中忽然就浮现埃德蒙略带颓靡气质的脸和低垂的眼睫。

轮船进港，悠长的汽笛声在冬日的海面上散开。已经有人拿好达米安的行李箱，他走下舷梯，那群人围了过来，为首的人竟然正是埃德蒙。

“今天这么闲，你来接我？”达米安将手套递给随从，笑着揽过埃德蒙的腰。

埃德蒙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但达米安不在意，一下船就看到埃德蒙这件事让他心情很好。

“你回来对灰港来说是件大事。”埃德蒙说，“我必须小心对待。”

“哦？以前也没见你对我这么上心，“他凑到埃德蒙耳边说，“除了勾引我的时候。”

“大少爷见笑了。”埃德蒙不动声色的从达米安怀里溜出来，周围一众人等神色各异，没有人微笑，而加尔文的神色更是透着古怪。

达米安根本懒得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诺亚”几个月后就会启航，这些人都是被留在地面上的蝼蚁。

“我先回去了，晚上‘那里’见——我带了一件蕾丝……你晚上穿给我看。”

他往旁边看去，按理说他的马车应该就停在附近。

“加尔文！”埃德蒙冷声喊道。

“主教大人请吩咐！”加尔文立刻回应，拳头在胸膛捶得砰响。

达米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主教？你什么时候成了主教了——”

“把阿克苏姆家的大少爷带走，严加看管。”埃德蒙说了一个地址，正是达米安赠与埃德蒙的那处房产。

骑士们蜂拥而上，达米安甚至来不及拔枪就被按倒在地。

“埃德蒙，你说清楚！！”达米安吼道。

埃德蒙站在他身前，俯视着他，语气冰冷。

“灰港前领主科维努斯·阿克苏姆已经畏罪自杀，拉维恩·阿克苏姆潜逃，而你——”

“等待主的审判。”

达米安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声，他挣扎，但很快被不知道是谁的人重重砸了一下。

埃德蒙站在夜色下，身后是巨大轮船压迫感极强的阴影，灰色教袍被海风吹得鼓起，他站在码头，沉默地看着达米安被带走。

“你不该回来的，”他自言自语，“……哥哥。”

声音很低，很快消失在海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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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年1月的灰港，已经不能用“混乱”两个字简单概括了。

虽说民众自发组织的暴动只持续了一个晚上，但整个灰港的局势已经彻底改变。事变发生当日，领主去世，而继承人一个远在芬妮港，一个逃去了中央城邦。

如果拉维恩也算是继承人的话。

次日，阿克苏姆家族在灰港的所有产业都被教廷接管。加尔文带领的骑士团在黎明前完成了换防。

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质疑。

宗教领袖成为了真正的神。

“神”的声音在黎明时再次响起。宣布“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每个人登上诺亚的机会都是10%。之前的一切，全部作废”。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灰港上空，一夜未睡的民众们相拥哭泣。

他们真正被神看见了，被庇护着，争取到了从前做梦都不敢想得到的机会。

登上诺亚！去满是鲜花的彼岸——这是一场平民的胜利。

但绝望的人也不少。那些曾花了重金购买床位的贵族们，一夜之间，登船的概率就变成和码头上扛货的工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