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满地大大小小的碎石，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落脚点，两个人只能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电力系统已经崩溃了，随身携带的照明手电早就不知道被炸到哪里去了，扬只能依据脑子里的大致方位往集合点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艾娃究竟伤在哪里，有多严重，她的身体状况如何。只能走一段路就出声询问。

艾娃每次的回答都是“嗯，还行”。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艾娃忽然说：“我感觉维克多……”

“嗯？”

“可能已经不在了。”艾娃说，“只是一种心灵感应，爆炸发生的瞬间，我除了被气流冲击，还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种预感让我难以呼吸。”

扬的脚步慢了下来。

“周围的声音是很大，但我似乎听到维克多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这应该是你耳鸣了。”扬安慰道，“爆炸点离我们不算很远，说明他们知道我们现在的据点在哪。维克多住得远，不会有事——”

“扬，你没有过这种感应吗？”艾娃说，“一种莫名又剧烈的心悸，在亲密的人之间……”

扬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回到脚下，过了一会才说：“……有过。”

艾娃没有再追问。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从我出生以后，维克多就一直在为我努力。”她的脚一深一浅踩在碎石之上，“除了爱喝酒，他没有别的缺点。”

“当然，在来了锅底，品尝过莱昂的酒以后，他就没有这种酒瘾了。”艾娃笑了一下，“这个可恶的老头……”

“艾娃……”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扬想出声安慰，但很快，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人的声音——

他听见拉维恩在喊他的名字。

那一瞬间，刚刚艾娃说的那种“感应”突然照进了现实，扬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他有一瞬间的慌乱，脚步停住，目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搜索过去，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前方很远的地方，亮起了几束手电筒的光，光束在满是灰尘的空间里扫动，形成动态混沌的光束，那些光正在朝着他的方向移动。

扬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突然出现的光线，快步往前走。他听到更多的声音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喊艾娃的名字，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然后他看到了拉维恩。

拉维恩举着一只手电站在尽头，光柱从他手中斜出，投向扬的方向。上下搅动的尘埃里，扬看到拉维恩踏着一路碎石跑向他，伸出手。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怎么没有先去那里等我？”扬问。

“我想回来找你，”拉维恩说，“虽然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躲开，但——”他没有说完。

莱昂已经从后面挤上来，一只手圈住扬的肩膀，笑着说：“所以我们都一起跟过来了，你下次别一个人跑那么快！我们是一伙儿的，还记得吗？”

“是啊！我们是一伙儿的！”

“对！”

“艾娃也是我们的老师，下次换我去接她！”

“就是，别老一个人逞英雄！”

……

队伍里的人声此起彼伏，那些沾满灰尘和汗水的面孔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扬看着拉维恩和莱昂身后站着的那些面孔——莉莉丝、怀恩、还有那些他叫得上和叫不上名字的庇斯卡组织成员，带来的斯特拉瑟家的侍卫们，每一个人都在这里。他的目光微动。

“嗯。”扬说，“知道了，但是最好不要有下次了。”

周围的人低声笑了起来，他们往13号地铁标记点的方向走去。光束在黑暗中交错晃动，照亮了前方他们从未探索过的区域。

莉莉丝的头巾在奔跑的时候已经飞了，露出半张重度烧伤后的可怖面孔。她早就习以为常，此刻正安静地走在艾娃身边，而艾娃一直沉默。

莉莉丝忽然开口：“这一批手电的质量很好，全是维克多的功劳。他的改良款续航效果很棒，充满电可以用好几个晚上。”

“嗯……”艾娃低低地应了一声。

“在担心维克多？”莉莉丝问。

艾娃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两个人相对无言，前面的队伍已经拉开了一些距离。艾娃忽然问：“你的脸，是为了纪念铁头留下的吗？”

“不是。”莉莉丝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只是想感受一下到底有多疼。但你完全没必要这样，维克多不一定有事，你——”

“嗯……”艾娃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自己，我只是想留下一点纪念。”

说完这句，她用力抿住嘴，不肯再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