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爸爸。”

艺人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声音太小，在她放下一个银币在他面前的纸盒之前就消散了。

等他再抬起头时，她已经走远了，街灯渐次熄灭，她孤身一人走入黑暗之中。

没有回头。

·

冬去春来。

灰港的春天并没有特别多的春日气息，人们分辨春天到来的信号是温度和雨。

雨季来临。

哗啦啦的污浊雨水沿着屋檐连珠般下落，地缝里开始长出颜色诡异的青苔，埃德蒙撑伞穿过教堂的中庭，黑色的主教袍下摆被雨水溅湿，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在连廊把伞交给助手后，他快步走向地下，进行他每日对“塞拉芬”的工作汇报。

今天埃德蒙的脚步格外急促。

人们在背后称埃德蒙为“傀儡教皇”。这个绰号传得很广，但没有人敢当面这么叫他。埃德蒙自己当然也知道，但他从不为此动怒，因为他就是这样做的。

每一次宣布新的法令之前，他都会在开头加上一句固定的前缀——“奉圣人塞拉芬之口喻”。这句话像是一把□□，可以为任何命令镀上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泽。没有人敢质疑，因为质疑这句话就等于质疑塞拉芬本人，而塞拉芬早已经成为了灰港民众的新神。

前些日子，灰港宣布独立。这意味着此前建立的所有邦交关系一律作废，所有外交活动都需要重新来过。那些外邦贵族重金购买的“永恒之床”床位，自然也一并作废了。

消息传出后，中央城邦的领主对此非常窝火，可在环境日益恶化的当下，没有人再有精力发起战争。资源在缩减，可调动的兵力很少，只能谈判。在收到对拉维恩的引渡文书时，他不止一次前往斯特拉瑟家中，希望他能将人交出来。

但斯特拉瑟说，人已经离开了。

塞拉芬又更改了策略。祂让埃德蒙向中央城邦递交了一份新的安排：领主想要登船可以，斯特拉瑟也必须随行。这个要求像是恩赐，领主觉得捡了便宜，斯特拉瑟也没有表示反对，出行的日子定在五月下旬。

灰港内部，抽选照常进行。告示栏上的新名字每天都会覆盖旧的，因为内部每天都在自相残杀。塞拉芬的计谋真正在了这些人身上得以实现，让“柴火们在灰下相互压榨，彼此争夺，彼此消耗”，区别是连虔诚税都不需要缴纳了，只需要给他们一个近在眼前的希望，所有人都会像狗一样扑上去，咬住它。

埃德蒙跪在“塞拉芬”面前，嘴唇贴在祂的脚趾。

“父亲大人，有几个麻烦的消息。”

【主从不会觉得麻烦，埃德蒙。】

“第一件事是和那些无印者有关。被选中的人今天聚集在了广场，要求教廷对他们提供保护。”

【没有保护。】

“……其中有人要求取消选中的资格。”埃德蒙说。

【除了□□的死亡，没有取消的可能】

“是，父亲大人。还有一件事，有关拉维恩……”埃德蒙说，“我们收到了一则以‘拉维恩’的名义发来的信件。”

蓝光不规律地流转——“塞拉芬”似乎也感到不安。

【内容。】

埃德蒙低头念道：“我知道了，那具身体里没有灵魂——祂……”

他低着头，声音抖得恰到好处。

【念完。】

“祂……根本不是神。”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密室中蔓延。

在看到蓝光变化的那一刻开始，埃德蒙的身体已经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抱着头滚进角落——

整个密室都在震动，烛台抖动，塞拉芬的怒吼超出了他能够承受的分贝。埃德蒙捂住耳朵，看着塞拉芬的身体中卷起了一场狂风骤雨，蓝色光纹在祂体内疯狂暴走。而外面，天空滚过闷雷，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宛若世界末日。

等“塞拉芬”终于平息，密室内的烛火恢复稳定。埃德蒙小心翼翼地爬过去，谨慎开口道：“父亲大人，您还要拉维恩回来吗？”

【……】

埃德蒙趁热打铁：“既然他对主如此不敬，何不就像处理掉那些神眷者一样，处理掉他？这对您来说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蝼蚁怎么敢妄自揣测神的旨意？”